謝沉沉一愣。
時間似乎靜默了一瞬。
她腦子里轟然滑過許多可能,最終停在最不可能那一種,她又驚又喜地抬頭“殿下,要帶我帶奴婢去宮宴嗎”
魏棄沒有回答,只信手向她拋來一只精致的藥盒。
沉沉接在手里,在他眼神的示意下打開看,里頭乳白色的藥膏芳香馥郁,她疑惑抬頭,不知是作何用。
魏棄道“涂在淤傷處,可活血化瘀,遮掩痕跡。”
沉沉頸上青紫的掐痕和刻刀留下的一脈血口,至今仍未完全褪去。
她出入朝華宮時,會拿衣物遮掩,可在宮宴上卻未免太過顯眼。
魏棄說完,眼神忽又掃過她身上那件淺綠宮裝,齊腰襦裙,掐得腰線無骨,胸前卻白雪豐盈。
她初來時,尺寸還有些大,不太合身如今也不過短短兩個月而已。
少女站在廊下,小貍奴蜷縮在她腳邊。
裙邊輕紗被風拂動,一股涼意直鉆進裙底。
她打了個哆嗦,猛地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雀躍過頭的模樣有些失態,忙又福身道“謝過殿下,奴婢這就去把藥膏涂上肥肥,你、你陪殿下待會兒。”
說完,她轉身,一溜煙跑回了房間。
屋里傳來手忙腳亂的聲音。
而廊下只剩魏棄和那只貍奴。貍奴望著他,一身雪白的絨毛漸漸炸起,忽然“喵嗚”一聲,竄到了廊柱后頭,徒留一只白尾巴藏不住,在魏棄眼皮子底下蔫巴地垂著。
魏棄盯著那只瘦骨伶仃的尾巴。
心底忽然掠過一絲荒唐的笑意。
他似乎聽見她剛剛叫它,肥肥。
好一個肥肥。
如果讓魏晟知道,這只他不遠千里帶回都城、據說千金難求、連四公主哭求都沒舍得給的愛寵,如今卻有了這樣一個接地氣的名字,不知會是什么表情。
魏棄會把那小宮女帶去宮宴的原因其實很簡單規制如此。身為皇子孤身赴宴,不合禮數。
但很顯然,小宮女不長記性,似乎又把他的舉動理解為一種示好,因此臨出門前,還特地借著涂藥的借口,偷摸給臉上拍了薄薄一層妝粉、抿了些口脂。
見他發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又扭頭去把口脂擦了大半,只余下淺淺的一點緋紅。
“殿下,”小宮女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聲解釋,“奴婢病了之后,臉色總不太好,怕丟了殿下的臉。”
可這朝華宮還有能丟的臉么
他知道這借口蹩腳,到底沒說什么,敷衍地點了點頭。
“殿下,”結果得寸進尺的小宮女又道,“奴婢的阿母曾經說過,蛇蝎美人是嫉妒美人的人想出來的丑化之詞,其實,長得美的人,心腸大多都是好的。”
“”
“殿下,您真好看。”
“殿下,奴婢再沒看過第二個比您還好看的人了。”
小宮女期期艾艾道“殿下,所以,有、有沒有可能,您也是個頂頂的大好人呢”
魏棄“”
怎么到現在還抱著這種不切實際的奢望
至夜。
皇后特意派來身邊的大宮女蘭芝接引,迎魏棄入宴。
女人早早等在朝華宮外,一如既往和善可親,無半點不耐之意。
連他身后的小宮女也跟著沾光,得了這位蘭芝姑姑的幾聲夸獎,有些受寵若驚。
“丫頭好福氣,”蘭芝拉著小宮女的手,“想來頗得殿下心,老奴瞧著也是,玉雪玲瓏只是瘦了些,日后若是在宮中缺短什么,盡管遣個人來同老奴說聲便是,九殿下的事,皇后娘娘一向記掛,便是皇后娘娘不得閑,老奴也一定盡心竭力。”
盡心竭力
若非魏棄親眼見過她買通自己乳母藍氏時輕鄙的表情,知佛口之下,蛇心毒極,大概也會有幾分恍惚。
曾幾何時,皇后江氏與自己的母妃,確也曾親如姐妹;
這位蘭芝姑姑,也曾笑容可親地抱著自己讀書認字,用草葉折出活靈活現的草蟋蟀逗自己開心。
可是那又怎樣
該毒殺他母親的時候,皇后賜來最毒的鴆酒;
能將他踩死在塵土中的機會,她們從不錯過,也絕不讓他錯過。
他身后的小宮女還在四處張望,滿臉好奇。
殊不知這一路,去往的注定是一場鴻門宴。
這夜,御花園懸燈結彩,絲竹之聲遠遠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