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弟,”話風也隨即一轉,魏晟問,“這是什么”
魏棄答“壽禮。”
七日后的二月初八,正是皇后江氏的壽辰。
魏晟聽他說得坦然,表情立刻變得有些微妙。
想來帝后之間,相敬如賓多年,哪里有過這般你儂我儂的時刻這份壽禮又如何能討皇后的喜歡
他想提醒,轉念一想,自己懂的道理,魏棄又何嘗不懂。
只是這個弟弟一向脾氣古怪,心思深沉,他從前也試過規勸,卻每次都是做無用功,次數多了,他也不愿白費口舌,反而落得個兩邊不討好。
思及此,魏晟輕嘆了口氣“罷了,也是你的心意。”
又道“對了,此番南下數月,我帶回許多新奇玩意兒,也給你帶了個好東西。”
沉沉正在房中胡思亂想,冷不丁一抬頭,發現魏棄又神出鬼沒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嚇得肩膀一抖,“殿、殿下。”
該死,怎么有種肖想他人被當面抓包的羞恥感
謝沉沉,你清醒一點,這位九皇子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小瘋子
沉沉滿臉心虛,眼見得魏棄手里拎著一團雪白向自己扔來,手忙腳亂接住。正要問這是什么,卻發覺手上這團東西正在顫抖,發出細小的、呼嚕似的嚶嚀聲。
活的
謝沉沉大驚失色。
魏棄說“找個地方把它關起來。”
那你把它扔給我干嘛
沉沉過去曾陪小堂弟養過貍奴,知道這東西金貴又難伺候,稍一不慎便病,還不能受驚嚇,嚇了便容易死,更別提這只看著這么小、這么瘦弱的了。
她摸不清魏棄到底要養還是要殺,一時間欲哭無淚,只得追上去解釋“可是殿、殿下,它這么小,關起來不吃不喝,活不過隔天的。”
魏棄說“死了就找個地方埋了。”
不愧是你啊
謝沉沉立刻停下腳步,不追了。
只捧起手心這只雪白的小貍奴仔細端詳,見它兩眼一金一藍,蜷在她掌心,一雙眼睛不安又警惕地四處轉,瑟瑟發抖,不知為何,卻竟莫名有了點同病相憐的感覺。
關哪不是關呢
沉沉給自己找借口那就關我房里吧。
沉沉把冷得發抖的貍奴塞進自己的被窩,轉頭去廚房鼓搗出一碗米湯,拿來喂它喝下。
“嗯,不過,給你取個什么名字好呢,”邊喂著,沉沉又自言自語,“你這么瘦,好怕你養不活”
她倏地靈機一動“有了,不如就叫你肥肥吧”
小貍奴嗆了一下,胡子上沾了米粒,凄凄慘慘戚戚地抬頭看她。
魏棄又做夢夢到那碗兔子湯。
嘗到嘴里,帶著令人作嘔的腥味,事后他也的確摳著喉嚨全都吐了出來,恍惚間,卻總覺得并沒有吐干凈。因為那種攪動臟腑、翻江倒海的感覺,在之后的許多年,仍然一直陰魂不散的跟著他。
“殿下、殿下。”
再然后,那只兔子就變成了小宮女的臉。
她在自己的掌中顫抖,兩眼盛滿淚水,說“殿下,我想活下去。”
可誰又不想活下去呢
這并不是個多么獨特的愿望,也并不值得他放過她,相反,他很樂于看到她眼里希望破碎而淚流滿面的模樣,甚至帶著惡意地想,這回又是什么新把戲
他四歲喪母,母親被鴆毒賜死時,曾經哭叫著求行刑的太監把他抱出去,不要讓他看到自己瀕死時的丑態,可母親死了,并不知道,他與她死后七竅流血的尸體關在一起,關了足足七天;
他在朝華宮中,如階下囚一般度日,乳母藍氏也曾說,“奴婢對殿下之心,日月為證,天地可鑒”,可他也親耳聽到藍氏與皇后的人密謀,說在他每日的飯食中下藥,長此以往,他病情加重,必被心魔所控,“屆時他再病發,便可說是自戕而死”他還記得藍氏被他藥死時,那不敢置信又驚恐的表情;
后來者四五六七,或被收買,或被恫嚇。
更有甚者,夜半叩門,自薦枕席,說深宮寂寞,聊以慰藉。
褪盡衣衫后赤條條的身軀,也蓋不住彌天的貪欲。到最后,都只剩下哭叫著高喊饒命、倉皇奔逃的背影。
臟。
好臟。
她們做的食物臟,身體也臟,眼神更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