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監身后有小太監撐傘,居高臨下,俯視著眼前白雪欺面、眉覆寒霜的姑娘,半晌,問她“你叫什么年幾何。”
“謝沉沉,年十四。”
“這年紀倒是正好,”老太監望著她笑,笑得滲人,“瞧著也是個細皮嫩肉的人兒就是瘦了點,也好,既你心善,以后便隨灑家安心在朝華宮做事罷。”
話落,四周一陣嘩然,堂姐低聲哭泣。
后來謝沉沉才知道,所謂朝華宮,便是宮中人盡皆知的“冷宮”當然,是不會有本就叫冷宮的宮殿的。只不過因宮殿的主人失寵,死去,被視作不詳,她曾住過的地方才成為廢棄之所。
謝沉沉點頭應是,磕了個頭,謝過老太監“恩典”。
分別前,堂姐哭得抽噎,問她為何出手幫忙。
“芳娘,”她小字擷芳,家里人便都這么叫,堂姐卻是第一回,邊哭著,嘴里還在不住懺悔,“從前是我不該,如今才知誰是真心誰是假意這個你收下,萬一日后用得上”
堂姐借著長袖遮掩,遞來一對碧玉耳環。
謝沉沉沒有推拒,收下了。
臨走前,望向不遠處瑟瑟發抖、方才當著管事太監的面將堂姐推搡出來的仆婦,又輕聲道“大伯父待我很好,如今我報答他的掌上明珠,是理所應當。二姐,日后沉沉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莫再輕信他人。”
語畢,伸了個懶腰。
十四歲的謝沉沉,就這樣在堂姐的淚眼相送中,隨老太監入了那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宮。
魏棄當時正在削木頭,腳下木屑紛紛,見門被推開,一個背著包袱、灰頭土臉的小姑娘跟在趾高氣昂的管事太監身后走進來,滿臉好奇地環顧四周。
他看了一眼她,繼續低頭削他手里的木頭。
謝沉沉也看著他。
卻和他的一晃而過不同,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忍不住屏氣凝神,小臉逐漸通紅。
老太監見狀,“嗤”了一聲,一腳踹上謝沉沉膝窩。
謝沉沉反應不及,幾乎撲倒在魏棄面前。
老太監道“還不拜見九皇子這就是你未來的主子”
說完,又掉了個頭,假模假式地同魏棄行了個禮“殿下雖暫居冷宮,到底是陛下親子,身邊怎可無人。灑家看這婢子殷勤,索性便領來了,日后殿下一應飲食起居,就由她來伺候。”
魏棄點了點頭。
那幅度輕得沉沉幾乎沒發覺,還是聽見老太監從鼻孔里哼出的一聲氣,才意識到,自己的去處這就定了。
她趴在地上,聽見冷宮的大門再次打開又關上,老太監似乎是走了。可她不曉得應該起身還是繼續跪著,只能偷偷拿余光瞟著面前石凳上的少年。
然后又紅了臉。
小的時候,謝沉沉心里只惦記著吃,再大一些,沒了爹,沒了哥哥,母親也走了,她就只惦記著怎么活下去,說起來,她還是第一次感受到何謂“春心萌動”的感覺,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又一眼,心中默默咕噥著,原來這就是九皇子他長得可真好看。
哪怕穿得簡單,披散著頭發,仍如雪地里立著的一尊碧玉菩薩,讓人挪不開眼。
謝沉沉跪在地上,一陣胡思亂想。
想著這位“將來的主子”會問自己一些什么問題,譬如叫什么啦,芳齡幾何啦,會做些什么,廚藝好不好之類的。可等來等去,跪在地上,等到腿都快凍僵了,最終只等到那少年起身離開、在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腳印。
他什么都沒和她說,關上了房門。
謝沉沉傻眼了。
然后她便發現,不止那天,魏棄之后也是幾乎不跟她說話的
他們明明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冷宮攏共就那么大,魏棄住在主殿,沉沉便自覺在就近的東屋收拾了個能住的房間。
兩人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可魏棄一句話都不跟她說,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沉沉昔日住在大伯家,伯父時常出外征戰,有時一去半年不回,那半年,大伯母派來的仆婦便兩手一攤,讓她凡事親力親為,每月的月錢也被克扣,她緊巴著過日子,練出了一手好廚藝,原本想著怎么都能以此套套近乎,在魏棄面前,竟也無處施展。
因為魏棄從來不吃她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