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此刻他跟她說的每句話,都是他心上的血。
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角落,別人進不去,再親再近也進不去的一塊地,叫自己。他的自己早就破碎了。
但今天,他把那顆破碎的地方血淋淋地挖出來了,給她看。
終于說出口了,燕羽緊繃的肩膀松垮下去,臉上情緒撤得干干凈凈,只有濕潤的眼睛映著白濛的天光
“你知道嗎那天你沖進廁所打高曉飛的時候,我在想,可能是我的錯。如果我像你,大概就不會這樣。或許,就是因為我不能像你一樣說,我不站,所以我活該這樣。”
黎里哭起來“你一個人那么小還生著病你反抗有什么用,你的力氣根本不夠,他很可能因此發狂或失手殺了你”
“是啊,殺了我,比現在好”
“不是”她哭得嗓子啞了,“燕羽,那時候你才12歲,你還只是個孩子你不能這么苛責自己。你才12歲啊”
是嗎,能給當時弱小的自己免責嗎
他直直看著她,眼睛像溺水的人抓著稻草,可又不信“我覺得如果是12歲的黎輝哥哥,他敢拿刀把他捅死;如果是12歲的黎里,也敢拿棍子打破他的頭。”
“侵害是一瞬間發生的,你生著病,發著燒,一點力氣都沒有,去哪里找刀找棍子”黎里堅決地搖頭,“不是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他要是個陌生人,你要沒生病,你絕對會反抗。但他是你的恩師父親一樣的人這不一樣換作是我,我也無法反抗。燕羽,老畢不公,我敢說我不站。可如果是對我好、我尊敬我喜歡的語文老師,如果他不讓崔讓罰站,我就不會反抗,我也會沉默。這在本質上就不一樣所以他這種利用權勢地位身份恩情壓迫的熟人作案,才更加無恥更加該死這哪里都不一樣”
“是嗎”他輕聲,“不知道是不是,但也沒機會重來一次了。”
他的心停留在了最無力的12歲,從此力量被困在那具年幼的生著病的身體里,掙脫不出去了。
或許想掙脫,可關了太久,已不知該怎么突破。
黎里忽然就明白了,他因為找不到任何出口,所以將罪責全壓在自己身上;罔顧一切主觀的客觀的現實,無數次地幻想如果反抗,就能拯救自己。卻不想,陷入了更深的自恨自棄。
她抹去臉上的淚,抓緊他的手“燕羽,你看著我。”
燕羽聽話地看向她,像迷茫的旅人尋找方向,目光落定在她眼底。
黎里的眼睛是濕潤的,通紅的,卻也是堅定的,惡狠狠的,含著無盡的力氣,一字一句“你聽好了。你沒有錯,錯的是他們。那時候的你,只是個孩子,你怎么反抗也沒用的。你知道嗎,對于過去的痛苦,我也后悔過。當初,我哥哥在醫院捅人的時候,我沒敢上去攔他我”
她哽咽到聲音都碎了,“我后來一直后悔,我為什么不去攔,我到底在怕什么,我甚至還懷疑是不是因為我邪惡地希望那人死掉。我無數次后悔,為什么不攔住他。當年的我怎么那么愚蠢、軟弱、反應慢,害得他坐牢那么多年可你知道上次我哥哥怎么說嗎”
燕羽執著望住她。
“我哥哥說,因為當年的你本來就年幼,弱小,不成熟。所以其實,當初的你已經盡了全力做了當時能做的最好選擇,哪怕有局限。你現在長大了,不能用現在的成熟眼光去苛求過去的自己,不能因為當年的弱小來懲罰現在的自己,這不公平。所以燕羽,放過他吧。12歲的燕羽已經很堅強了,只不過他太小,很多事情不懂,才會害怕無助。他在當時已經盡力了,他是受害者啊。他真的已經很堅強很辛苦了。”
燕羽嘴唇顫抖,眉心深深蹙起;他眼中滿盈淚光,搖搖頭,嘴角傷心地拉下去,極盡心酸與委屈,忽然哭出了聲來。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出聲音,像個傷透了心的孩子。
黎里哭泣不止,抱緊了他。
“黎里”他哭得肩膀直顫,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終于放聲大哭,好好哭了一場。自此,他心里最后一點角落,都撕開給她看了。最后一點碎片也交到了她手心。
他流淚到最后,哽道“我一定要救一諾。黎里,我一定要救一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