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他說,“我不會考慮,你也沒必要講。”
黎里吸一口氣,沒講話,握著筆看卷子。紙面的白光反射得有些刺眼。
“燕羽,我希望你活下去。”
“沒有琵琶,我活不下去。”
她換種說法“那,如果說停下來,三四年。我們把病治好”
“不可能,也停不下來。”他忽然打斷,像是生氣了,盯著她,“琵琶就是我的另一個世界。因為我能活在那里,我才能勉強在這個世界存活。你讓我跟個空殼子一樣活三四年,不可能。我也絕對不允許技術下降。”
“可這圈子里的人和事一直在刺激你,傷害你,命沒了什么都沒了”黎里一口氣說完,又輕聲勸,“哪怕下降一點、落后一點沒關系的。燕羽,趕得上來的,你已經很好了。”
“有關系”他望住她,眼中一瞬含了淚水,疾速的嗓音里竟透出一絲凄楚,“黎里,我這一生都跟琵琶相連,從小到大,我不游樂不玩手機不虛度光陰,不管冬天多冷,夏天多熱,我一直在練,從不停下。一個轉弦片段,我能練幾千遍;外頭都說我輪指厲害。他們不知道光是一個小指輪,我練成千上萬遍。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別人枯燥了,放棄了。只有我,”他說到此處,眼睛通紅,狠烈中全是淚,“為了突破瓶頸,我一直練、一直練,琵琶換了無數根弦,假指甲斷了無數片,也不停。你也以為現在這些是我天生就有、是上天本來就給我的嗎不是。是我自己一點一點用無數時間爭取來的。黎里,我不可能放,”他狠狠咬牙,有著平日里少見的偏執和瘋狂,“絕對不可能放。技藝這條路上,比上不去更痛苦的是掉落下來。見過高山,就再也看不下去土丘。”
黎里望著他,一瞬淚流滿面。
忽想起謝菡有次說他柔軟,呵,怎么可能只有她知道,他這人意志力強到嚇人、目標堅定得可怕。是啊,能到他這種程度的人,怎么可能軟弱呢
國樂最講神韻。他要是沒氣性,沒骨氣,不會取得如今成就,也奏不出那樣神韻精絕的曲子。
是啊,他骨子里怎么可能是個無所謂的弱者他要是真柔軟如沙地一樣,傷痕早就愈合了。
偏偏他不是,偏偏他寧折不彎,偏偏那些加之在他身上的傷,跟他刻在皮膚上的割痕一樣,一道一道,他含著血和淚記得清清楚楚,刻骨銘心。麻痹著說不在乎,不去看,可全支離破碎地嵌刻在那里。
黎里都明白,她懂他,她理解他的一切痛苦、夢想、堅持、掙扎、凄恨與悲哀。但當下這一瞬間,她快承受不了。她發現她原來沒那么強硬,不能負擔承受所有的苦難。
她淚落下來,問“那我呢”
燕羽深深望著她,淚水彌漫上眼眶,輕漾著,說“你是一樣的巫山,我見過你,這一生眼里就不會放得下別的人。”
他說“黎里,我會一直喜歡你,只喜歡你,到我死為止。”
黎里輕聲“那我寧愿你不喜歡我,不要隨便就死。”
許是太意外這句話,燕羽沒能做出反應。空虛的光橫亙在兩人之間,病房里很安靜。
良久,他淚落下,很輕地搖了搖頭。
又是一個靠鎮定劑沉睡的夜。醫生說,他今晚不會再醒,讓黎里回家好好休息。
黎里舍不得,在病房里守了許久。直至夜里,才垮著肩膀回到小屋。推門進去,磁吸墻上貼著許多便簽,他們日常的留言記錄在上面。
她呆望了會兒,繞過拐角,愣住。書桌上放著兩個朱紅色的首飾盒,一只小綿羊,一束紅玫瑰在燈光下鮮艷地綻放。雖已過了幾天,花仍很精神。
她輕撫著玫瑰花瓣,低頭嗅了嗅,很香。花間夾著一張卡片紙,折開,燕羽的字跡在上邊
“和你分開兩個小時了,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