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了了。媽媽。”他眼睛是空的,“我知道,好不了了。就你不肯信。”
于佩敏眼睛紅了,要說什么;燕回南有些反常地說“算了,今天先不吃。”
“那不吃。但吃點安眠藥,過會兒睡覺好不好他昨晚肯定沒睡。”她看他一眼,燕回南搖了下頭,妻子把藥收走了。
飯后,燕羽情緒還算平穩,不過人靜不住。他房間里那些樂器被他搗鼓一遍后,他開始巡視客廳,一會兒把椅子排成條,一會兒給桌上杯子排隊。直到快遞員送來一個大件,是燕回南準備在院子里搭的秋千,他很主動地要去搭。
燕回南給店里的人打了個招呼,說下午不去了。
父子倆弄了一堆工具,開始裝秋千。這時候,天氣不大好了,西邊的天空黑云滾滾。
燕回南望一眼,道“裝完估計要下雨。”
“給燕圣雨玩的嗎”燕羽說著,拿起美工刀“刺啦”一下,劃開厚厚的快遞盒;割裂聲滲人。燕回南心驚膽戰,說“你他媽慢點,當心劃到手”
燕羽將刀子往工具盒里一丟,跟父親一道將紙盒撕開,說“我小時候你也給我搭過,時間久了,木頭被雨泡爛了,拆了。”
“還不是你非要。”燕回南道,“說給你弄個鐵的,你死活要木頭的。”
燕羽把秋千配件拿出來,說“這不也是木頭的”
“現在這木頭,有防腐工藝了。”
燕回南認真做事時很利索,兩三下將配件搬出箱子,拆了塑料膜,圖紙鋪開,木頭配件擺一起,一個個拼接。
他說“那女的跟你一起回來的”
燕羽“她有名字,你要不知道,我告訴你,叫黎里。”
燕回南擰著螺絲,憋了幾秒,終究沒忍住“老子真是你就非得跟那種人一塊兒”
“爸爸,我很喜歡她。有多喜歡不知道。以前沒喜歡過誰,也沒辦法給你打比方作比較。但”他又重復說一遍,“我很喜歡她。”
燕回南聽得眉心直抽,低頭將起子擰得咯吱響“你知道個球的喜歡”
“我說了,爸爸,我很喜歡她。喜歡到,因為她,可以多活一天。”
狂風涌來,吹得櫻樹唰唰響;吹得壓在螺絲堆下的圖紙呼呼翻飛。
“我突然想回來看你,是因為比賽結束后,回家路上看見了海。我想下車,去跳海。”
燕回南手里的螺絲刀頓住。做父親的,其實有預感,但聽他就這么輕松地說出來,他還是恐懼了一下。風很大,他有點冷。
“但黎里她好像很喜歡海,還想去看海。”燕羽從袋子里撈出一顆大螺絲,遞給父親,后者沒接,他自己塞進孔里,拿了把螺絲刀擰,“要哪天我死了,你跟媽媽都別哭,不值得。如果她家,她媽媽有什么困難,你碰到了,幫一把。”
他現在精神在興奮中,這些話說得一點兒傷感抑郁都沒有,很輕松,跟父子間聊足球籃球一般。
“爸爸,”燕羽擰著螺絲,笑了一下,“為什么有的人,能夠殺人他們是怎么做到的”
他將螺絲死死擰進孔里,“我也想殺人。但殺不了。黎里之前問我下輩子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你呢你和媽媽感情那么好,下輩子還在一起吧,生個更好的孩子。下輩子,我就不來了。”
他沖父親笑了,笑容燦爛,露出平日里很少見的梨渦。
“我不想當人了。要不,”他抬頭望了下陰云密布的天空,“當獅子、豹子、哪怕蜘蛛,螳螂,當那種能在本能里就把同類撕掉、殺死的動物。”
燕回南嘴唇抖了一下,平日里囂張霸道的男人,今天脾氣溫順得反常。他一溫順,那張臉就顯得有些可憐而悲傷。
他全程看了比賽,他什么都知道。他看見電腦屏幕上,陳乾商把手摟在兒子肩膀上,摟得很緊。
其他人看不出來,但父母親不可能看不出來,兒子眼里的光芒一下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