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霞春醪,仙人飲下,大夢三日。
夏連翹遲疑“仙長為何幫我們”
她沒記錯的話,原著里曲滄風是在白濟安被拔了仙骨之后,眼見局勢每況愈下,風雨飄搖,大廈將傾,這才親自出手傳授白濟安仙法,助他重返仙途,殺向仙門。
曲滄風微微一笑,他笑起來時,眼角便堆起淡淡的細紋,很是和藹溫柔,“小瑯嬛是我看著長大,我若不幫她,難道眼睜睜看她受苦嗎”
夏連翹靜了一瞬,反問,“仙長也以為真君護不住瑯嬛”
曲滄風看她一眼,耐心道“不是他護不住,是小凌他太過天真,你別看他總一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模樣,實際上心軟得像豆腐,加之外冷內熱,性烈如火。我怕他剛極易折,傷人傷己。
“你勸凌守夷飲下此酒之后,我會替小瑯嬛和白濟安找一個藏身之所。”
夏連翹脫口而出“安全嗎”
曲滄風淡淡“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絕對安全的所在。”
“那他醒來怎么辦
“說實話。”曲滄風苦笑一聲,倒是坦然相告,“我亦不知。”
“夏道友,”曲滄風正色道,“我和你說過,這并非萬無一失之計。只且走一步看一步,也好過束手就擒。”
夏連翹在思索。
這其中利弊方才曲滄風已經和她說得很清楚。她沒有辦法劇透,任何方式都不可以。
她不是沒試過像寫就那幾封遺書一樣,以寓言故事的方式傳遞信息。
借尸還魂,奪舍附身的志怪奇談,此間數不勝數,無甚稀奇。但一旦牽扯到這個世界運轉的基礎,每當她提筆不過才寫下兩句,天邊便天雷涌動。
夏連翹看過原著,知道曲滄風是主角陣營,因丹陽宗的遭遇,深恨仙門世家。因而毫不懷疑曲滄風的用心,只微抿唇角,鄭重反問,“恐怕,曲前輩今日大方援手,也不僅僅是為了保下瑯嬛與白濟安吧”
“哦”曲滄風倒是一怔,“說來聽聽。”
“曲前輩”夏連翹唯恐惹他不快,一字一頓,審慎地說,“也是在逼他在世家與飛升之間作出選擇”
曲滄風聞言靜了一瞬,他未被觸怒,未否認,未自辯,只仰頭復浮一大白,看看這杯中月影,又看看這山頭明月。
這才轉過臉來沖她莞爾一笑,答非所問道,“若說這世上,還有誰能令他心甘情愿飲下此酒,便只有你一人。”
但夏連翹知道,不否認有時候往往意味著承認。
她并未在明月峰逗留太久,只是就此事與曲滄風又稍加商討推敲一番之后,這才起身告辭。
如何令凌守夷喝下流霞春醪這件事上,曲滄風能給她的建議很少,她只能自己決斷。
夏連翹飛遁到一半,隱隱有所覺,不自覺回眸看了一眼。
見月照千峰,曲滄風孤身一人佇立在明月峰巔,舉起酒杯敬了敬明月。他神情隱約有些怔忪,唇角不見笑意,明亮的眼底也一點點黯淡,似乎是心事重重。
夏連翹微微一愣,腦海中不自覺跳出一句話來仙門,恐怕要變天了。
曲滄風固然與凌守夷相交莫逆。但他身后仍站著飛升派,一舉一動皆要從飛升派的利益來考慮。
倘若凌守夷在找不到這二人的情況下,仍決意要回轉仙門,不計后果,稟明經過,將曲滄風供出,這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他已經站在仙門立場,以維護天庭法規為己任,天罡神劍過處,蕩平一切不安定的因素。
如果凌守夷瞞下白李二人拒不受捕一事,反倒有把柄捏在曲滄風手中,成了共犯。
曲滄風此舉,也是在逼凌守夷站隊。
凌守夷可以不為飛升派所用,但絕不能為世家所用。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
瑤光峰頂北風呼嘯。夏連翹攏緊了懷中的酒壇,舉目望去,見靜夜沉沉,寒山載雪,月明如水。
月色如浮雪色之上,人行如在水波之間。
天地間,上下一白,水波蒼茫。
夏連翹莫名覺得自己就像是這蒼茫水波間的一只蜉蝣,不知要往何處去。
等她推開偏殿厚重的殿門時,肩頭已經落了一層薄雪。
凌守夷正垂眸端坐在殿中打坐,她離開前他好像就是這個姿勢,她回來時,他仍是這個姿勢。
殿外風高雪急,殿內寒意沁骨,他安靜得近似于一座冰玉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