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敞不是一個有節操的人。若是能夠揚名,若是能夠名留青史,他不在意用什么手法的,所以當年那神奇的小黃文中他主動給胡問靜錢財要求與二十四友捆綁在一起。他也不是絕對的排斥盜竊他人的文章欺世盜名,所以雖然慚愧無比,屢次辯解,但是當傳出武威樓記的胡問靜打算與他合作,將他捧上文壇,爭取成為朝廷的高官,彼此雙贏的時候,王敞很高興的答應了,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一點都沒有慚愧。
可是這篇項脊軒志,王敞絕不愿意拿出來刷名望。因為他與寫這片文的人有雷同的經歷。他不想利用自己最寶貴的感情,也不想利用他人最慘痛的經歷。
這篇文章就只能平平靜靜的待在他的書房之中,石沉大海。
王敞合上抽屜,他知道京城之中有些人諷刺胡問靜干涉人倫,婦人之仁,胡作非為。他這次必須站出來,為了他的妻兒,為了那些死去的孩子,為了這個狗屎一般的世界。
次日,王敞在王家的門前貼出了一封絕交信,信中的絕交理由只有兩句話“女嬰也是人人不能無恥成這樣”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串名單,凡是公然贊成殺女嬰的,凡是諷刺、否定荊州禁止殺嬰的人盡數在榜。
洛陽城中對此褒貶不一。
某個酒樓之中,某個貴公子一掌拍在案幾上“王敞以為自己是誰絕交就絕交,老子本來就和他沒交情。”周圍的人笑,王敞又老又不中用,也玩不到一起,誰在意是不是與他絕交。
某個庭院之內,一個貴女覺得王敞是不是腦子有病了“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道理都不懂,生個兒子那是關系家族存亡延續的大事,這若是有錯,世上還有什么事情是對的”其余貴女用力點頭,抿嘴鄙夷的笑“王敞雖有才華,但是這事實在是缺乏見識。”
某個獵場之中,有人放下弓箭長嘆“怪不得王敞空有一身才華卻默默無為幾十年,就這遇事不明的腦子,怎么會成名呢”其余人大笑“站在風口,豬也會飛起來,王敞就是那頭豬而已。”
某個書房之中,有人舉起了茶杯,一飲而盡“不愧是帶頭大哥”以前是不怎么服氣的,一篇文章算的了什么文壇領袖王敞又不是忽然從石頭縫里冒出來的,王敞在京城待了幾十年了,寫過多少垃圾文章這一篇出眾的文章只怕是王敞祖墳冒青煙,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但看今日之行事,這心中當真是裝著天下的。
某個斗室之中,有人默默地看著屋外的天空,想要與王敞一樣能夠胸懷天下到底還需要什么呢真想知道王敞平時看什么書籍啊。
某條長廊之內,劉希嶺大口的喝著酒,他沒能成為文壇的領袖,刷名譽的事情被無數人識破了,他反倒成了京城的笑柄。他很是不明白,明明他有才華,明明他懂得抓機會,明明他愿意賭上一切,為什么他就是不能夠揚名天下,進一步成為朝廷的重臣呢酒壺中的酒水又盡了,劉希嶺大聲的叫著“來人,拿酒來。”忽然大悲,放聲大哭“王敞王敞我懂你的”劉希嶺忽然理解京城有名的紈绔廢物王敞了。王敞是豪門子弟,親朋中一大堆高官,又胸中有天下,才華橫溢,可偏偏四十歲了依然只是個出名的紈绔。為什么因為這個世道不允許王敞成功啊就像這個世道不允許他劉希嶺成功
“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哈哈哈哈”劉希嶺大聲的笑著,身體東搖西擺,原來這篇文章的核心是“處江湖之遠”啊,這篇文章果然是王敞寫的,若不是像王敞這般有絕世才華,家世顯貴,卻偏偏有才不得抒的落魄之人哪里寫得出這一句
“王敞王敞”劉希嶺大聲的笑著,淚如雨下,難道他也要熬到四十歲才能出名
司馬攸輕輕的嘆氣,與衛瓘相顧無言。
司馬冏不以為然“胡問靜算是個心中有慈悲的,但父親何必嘆氣”他很為自己的見識和氣度鼓掌,若是在幾個月前他是說不出這些話的,他多半會和京城中的其余公子哥兒一樣諷刺胡問靜多管閑事,斷人子嗣。可是司馬冏當了幾個月的“輔政議員”,不知不覺之中看問題已經有了更高的角度,胡問靜這禁止殺女嬰的理由和手段不值一提,但是很是慈悲啊。有“慈悲”護體,很多事情就立于不敗之地,不懼怕朝廷之中的政敵攻訐。但慈悲也就是個防守型的護盾,攻擊他人的時候很是不順手,父親何必為了胡問靜而嘆氣。
司馬攸轉頭看了司馬冏一眼,道“這是胡問靜的政令的全文。”他將一封文書遞給了司馬冏。
司馬冏看著文書“將免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兒,一壺酒,一兔;生女,二壺酒,一豚生二子,公與之餼;生三人,公與之母令孤子、寡婦、疾疹、貧病者,農莊納宦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