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贏舟穿著校服,站在學校門口的路燈下。
他手里捧著一本教輔書。書的扉頁夾著圓珠筆，但他并沒有用。
很多題目只需要確認思路和答案一致，并不需要真正去寫。起碼對于贏舟來說是這樣的。
贏舟在等公交。乘3路，轉線7路,在人民醫院站下。走五分鐘,上個坡,是住院部。他媽媽還在病床上躺著,等著他照顧。
學校八點二十放晚自習。晚自習原則上屬于自愿參與,贏舟就讀的3班屬于學校為了高考成績好看弄出來的“重點班”，全班基本沒一個遲到早退。放赫英中學的其他班,不到七點半已經一半人沒影了。
贏舟情況特殊，開口向班主任老師申請，對方是會答應他早退的。但贏舟不想。
他并不是愛學習，只是不那么想去醫院或許,也不那么想面對許文玲。
只不過他的媽媽只有他了。他們被一條無形的臍帶纏繞,勒緊。贏舟握著剪子，無數次想過逃或者死。可不管哪種選擇都差那么一點。
他知道自己應該把注意力放在書上,但目光卻有些渙散。
贏舟的腦海里是班主任的話“小舟啊，學校政策改了,效益不好吧，最近取消了期中獎學金。跟你們這些尖子生說一下。不過放心,當初合同簽過的,說好的高考獎學金還是會給的。”
離還錢的1號還有3天。
就在他這么想著的時候，贏舟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喀嚓”聲。是有人在偷拍。
贏舟轉頭，幾米開外一堆不認識的同校生，有個小黃毛剛把手機收進口袋里，看見被贏舟發現了,也不以為然，和周圍人嘻嘻哈哈的。
贏舟的眉心有些煩躁地蹙起。
他沒手機，但是也聽說了。學校的貼吧里有人發帖，留了個郵件號，說發你們學校校花的照片給這個號，我就打錢。
這種帖子在23年都過不了審核，但在03年那種互聯網蠻荒期，獵奇的很有市場，看起來也很無害。
有人把班上女生的自拍發過去了，長得好看的賺了10塊，不那么好看的賺了2塊。甚至有人偷偷把自己照片發過去，看看能值多少錢。
不知道是哪個好事者把贏舟的照片發了過去，然后匿名發帖說竟然賺了500塊。
五百，家長十天的工資，對學生們來說幾乎是天降橫財。
都快一個月了，這個帖子一直沒有被刪。
隔三差五，就有人說自己收到錢了。雖然沒有五百那么多，只有五十。
那之后偷拍的贏舟的人驟然多了起來。好在現在也不是人手一臺手機，尚且在贏舟可以忍耐的范圍內。
讓贏舟不太舒服的是跟在他名字后那個“校花”的稱謂；還有那些或許無害、或許惡意的談論。
有一種咸濕感，像是被奇怪的目光剝掉衣服。
贏舟走上前，目光在這幾個討人厭的中學男孩臉上掃過，
最后看向了躲閃最厲害的那個黃毛。
“把我的照片刪掉。”他說。
偷拍的人這才發現贏舟其實挺高，甚至比他高半個頭，只不過看起來很纖細。也許是因為頭小。冷著臉的時候還有些滲人。
不過他們人多。
“你他媽誰啊”黃毛在短暫的心虛后，嚷嚷著否認，試圖逃避責任，“誰拍你了真是。”
黃毛嘴里罵罵咧咧的，很不干凈。
贏舟沉默地盯著他。這目光盯得他發怵。像蛇。
周圍有同學的目光朝這個位置看過來，小聲議論。大都不是什么好話。
這個年紀正是要面子的時候，小黃毛有些受不了，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點了點，像是要放什么狠話，對著贏舟這種臉卻有些說不出口。
他惡狠狠地推開贏舟的肩膀，和其他幾個人徑直離開，走遠了。
放學路上的小漣漪并沒有阻礙公交車的正常到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對其他人來說都不重要。
贏舟隨著人流上車。他暈車，不太舒服地站在一邊，閉眼。等著公交車啟動。
公交車晃了半個小時，贏舟抵達了醫院。許文玲的病房在住院部2樓。
許文玲不算完全失去行動力，只是剛做了手術，身體還不太方便。她又不好意思麻煩護士，都是眼巴巴地，等別人來問她。
許文玲是被之前要債的打了，骨折。
贏舟到的時候，許文玲正躺在病床上，一條胳膊綁著石膏，借著鄰床病人的手機打著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