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也將宮里賞的黃金全都給了他嗎”趙璴卻反問他。
“是啊。”方臨淵道。“但是你還挺突然的,更何況,那么多銀子呢。”
趙璴卻只端起手邊的茶來,緩緩地飲了一口。
“沒多少錢。”他說。“你讓你那個屬下放心用即可。”
方臨淵眨了眨眼。
他直到今日才清晰地覺察到,趙璴有錢,且有錢得不得了。
但驚訝之余,他也清楚極了。趙璴能夠愿意拿出這樣大一筆錢來給邊關百姓,且不論他究竟有多富可敵國,這份心意也是絕不可小覷的。
思及此,方臨淵正色道“你的這份好意我記下了。此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只管”
卻見趙璴拿起桌上的玉壺來,給他面前的盞里添滿了茶。
“沒有要你做什么。”他說。“忙了一早,喝口茶吧。”
他輕描淡寫地,便將方臨淵此后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他的確沒有要方臨淵做什么的意思,以至于方臨淵不說,他都沒想過自己這么做的目的。
遍京城的楚氏商號,明面上與暗地里,沒有一家店鋪是白開的、也沒有一筆銀子是白花的。
但是這筆錢,在趙璴這兒,似乎確實是一筆沒名目的流水。
既不是為了收買什么人,也不是為了擴展勢力版圖。
趙璴放下了玉壺。
只是昨天夜里,雁亭送來了十兩黃金,說是陛下賞給侯爺的,侯爺除了要送去玉門關賑濟的之外,便全送到了他與宋照錦那兒。
當時的趙璴看著桌上孤零零的幾個金錠,腦海中浮現起的卻是映在方臨淵眼中的那片遼闊的、荒蕪的土地。
這么點錢丟進去,能有什么聲響呢。
像是微弱溪流淌進荒漠,不過須臾便會被黃沙吞噬殆盡。
像是方臨淵那腔滾燙的、燒不完似的熱血,毫不保留地潑灑而去,像是要以一己之身去對抗廣袤得看不到邊際的天地。
他與那條溪流有什么區別呢奮不顧身,卻輕而易舉地就會消逝。
趙璴看著那條溪,并不想讓它消失。
而他知道,想讓它長存,只有兩個辦法。
一是將它永遠圈禁在山清水秀的江南,靈山秀水的溫養,自不會像邊境的黃沙那般凜冽。
但金籠是鷹隼的墓地,會讓他白生了那么一雙翅膀。
其二,便是源源不斷地向那里注入水流。
讓它變成江河,變成汪洋,寸寸將荒漠吞噬,化作四下蔓延直至望不到盡頭的綠洲。
案件終結,方臨淵卻仍要留在衛戍司的消息很快在十六衛當中傳遍了。
與方臨淵想象中不同,這幫人不光沒擺出那副如喪考妣的衰臉,反而一眾公子哥一塊兒聚了銀子,包下了整座泰興樓給方臨淵慶祝。
婁碩還神秘兮兮地跟方臨淵說,是李承安出的大頭。
那天方臨淵救了李承安性命的事,很快便傳到了兵部尚書耳朵里。李扶恨不得親自提著禮物登門拜謝方臨淵,但方臨淵卻拒絕了他的好意,只說領了他的情。
沒能謝成他,李扶很是不甘心,退而求其次,非要李承安好好請方臨淵喝一頓酒才罷休。
這些人先斬后奏,方臨淵也不得不來。
趕著十六衛大部分人休沐的日子,除卻輪值巡邏的那部分衛兵之外,一眾人將泰興樓上上下下坐得滿滿當當。
定好給執勤那幫衛兵外帶的酒菜之后,方臨淵在李承安那張桌上坐下,率先將自己酒杯推遠了。
這么一大幫人要是給他敬起酒來,今日非要將他喝進醫館里不可。他不想受這個罪,剛好,有個合理極了的借口。
“吃飯就罷了,酒就不喝了啊。”他說著,揚了揚自己受傷的那只手。“有傷,喝不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