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我常感到“累”,腦子轉不動,在五花八門咋咋呼呼的內容里似乎才能找到短暫的休息,這可能就像你們喜歡喝奶茶,吃小蛋糕。只需要投入,不必思考。
大概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其實并不是因為你的出生,很多人將生活的變動或反轉歸咎到孩子頭上,認為是孩子讓二人世界破局重組,天翻地覆。但不是,那都是無法自洽的成年人們為自己尋找的借口,仗著孩子在真正獨立前都難以聲張。我生活里的問題一直埋藏在那里,從未被正視,被解決,即使沒有孩子,有一天它也會爆炸。
我必須承認,我對你的愛并不如水至清,里面摻雜著一些復雜的成分,也許有埋怨,有不甘,有妒忌。
但本質上來說,我的不開心,絕大多數都與你父親息息相關。
我與他相遇也是在圖書館,那時他很愛看書,借書,一來二去的就聯絡上了,他是個溫和俊秀的青年,幾乎沒什么脾氣,對我百依百順。我總對朋友也對你外婆說,我好像找到了我夢寐以求的那種伴侶,有穩定的工作,穩定的個性,穩定的家庭背景。但我完全沒意識到,有時這樣圓滑的個性與懦弱、優柔、缺少擔當正相關。結婚后,仿佛筑起高墻,也打碎了少女時代的水晶球。我被迫直面許多東西,你們父親的高高掛起,執著于風花雪月的惡性,還有毫不掩飾的精致利己主義,都在這么多年的時光里深深傷害我。他的逃避讓我必須挑起家庭的大梁,不然房頂會坍塌到我的孩子們的頭上。就這樣,我一下子從虛幻跳入真實。
那時我還沒有感覺到“累”。
真正的“累”來自運氣的不眷顧。
我懷了你。還是在上環的情況下。說出來可能有些自負,我總覺得,你和春暢的自我有一部分遺傳了我,我的基因,我的個性。而我的這部分構成也來自你的外公外婆。血脈的影響總是息息相關。本意我不想丟掉工作,可我也不想變成你父親那種冷酷自利的人,尤其當他決定如果你不是男孩就要放棄后,我反而堅定了要生下你,擔負將你養大成人責任的決心。我清楚這會成為我人生的轉折,全世界都在勸阻,可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天,從醫院出來,微風吹拂在我臉上,我也想讓你感受風,看看太陽。如果讓你離開,我會覺得自己太殘忍了。
但我高估了自己面對今后一切變動的能力。我沒有完全意義上當過一個母親。在這之前,你外公外婆帶你姐姐更多,他們就像是我與真實生活的一堵墻。而圖書館里的書架則是另一堵墻。從你出生后,現實真正朝我狠狠砸了下來,太痛了,也太難了,必須硬氣起來,我為此失去很多。你已經過世的外公,當初因為我要生你將我批到一無是處,跟我冷戰,說我不配回去過年,當沒我這個女兒,而你的舅舅春啟明剛好在那時舉家移民,有遠大前程,寬宏天地。有他作比對,更顯得我鼠目寸光和庸碌無為,是個自困于柴米油鹽和雞毛蒜皮的無志之輩。
成長就是會這樣,有時一個決定,人生就會岔向不同的地方。
我選擇了一條不被人理解的路。
我選擇將自己變成一位“母親”,一個真正的媽媽,盡管痛苦矛盾掙扎常相隨,但看到你從呱呱墜地到跑跳自如再到亭亭玉立,比我還高,有思想,有意志,知識充盈,我感受到了世間其他任何一種關系都無法帶來的溫暖和慰藉。但我也難以克制自己變得怨憤,變得市儈,變得尖銳,變得斤斤計較面目可憎,因為同時照顧兩個孩子不是簡單的事,尤其是兩個女孩,不能顧此失彼,也不能疏于管教,現實中魚龍混雜,生活里誘惑無數,一個女孩很容易走上歧路。我太累了,還不是具象的累,而是無法落到實處的疲憊,無法發聲,無人支援,不被理解,我在死循環里度過了很多年,日復一日。很多年,一個人。
我不是不知道你和你姐姐內心的反叛,和對自由的向往,很抱歉翻看了你的鐵盒,那一天我憤怒的同時也很嫉妒,你在強壓之下還有星辰大海,有動人的細碎的情懷,而我呢。你和你姐姐應該不知道,我吃了很多年的精神類藥物。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無法和自己和解。我常常會在超市打折的蔬菜貨架前愣神,有時挑選好魚,老板拿去稱,我會盯著那些玻璃缸里的魚不自知地含淚,直到老板叫醒我。回到家,我又變回那個兇悍的,專政的,嘮叨不止,看起來無所畏懼百折不摧的老媽,變回一切“不美好”和“不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