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不配。你不配當媽,不配說教。這些假大空的廢話,這么多年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你是不是還覺得你很有道理,你以為我真的聽進過心里去”
她扯出一個冷淡的笑“沒有。”
“一次也沒有。從出生到現在,我沒有一秒鐘不想擺脫你,遠離你。你還記得姐姐大四寒假的時候么,有天晚上,你跟她在客廳吵架。我姐是怎么說你的,她說才不想變成你這樣的女人,找個不管事的老公,把孩子當發泄和出口,再過完庸碌的一生。”
原也錯愕地看了眼春早,想扯一扯她胳膊,提醒她冷靜下來,不要再講出更多言不由衷的狠話。
春早迅速掙開了,力氣大得出奇。
此刻的她,變得像一根纖直透明的試管,徹頭徹尾清空,無液質,無反應,誰都別想再往內灌注任何實驗用品。
誰也別想再對她的性情和人格指手畫腳。
她不在意。
她也要讓自己變成那個寒夜里的姐姐,把自私的砍刀義無反顧地揮向母親,縱使鮮血淋漓。
胸口彌散著潰爛般的痛意,她接著說“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姐姐,還有爸爸,我們沒人從心底里服過你,喜歡你,還不都是被你逼出來的,裝出來的。就你這樣的,活得像個笑話的人,也配教育別人聽你的話,人生才是徹底完蛋了。”
春初珍眼底浮出難以置信。
她注視著這個全然陌生的女兒。驚惶之中,她努力支撐出一個高高在上的蔑笑“你才是別說笑。如果不是我,現在這世上還有你春早”
春早繃著張臉“那我還要謝謝你生了我咯”
“不止是我生了你,是我還救了你的命,”春初珍眼眶驟紅“為了讓你出生,我丟掉了喜歡的工作,丟掉了本該有的人生,是啊,我成了一個只能在家燒飯打掃的,被你們看不起的家庭婦女。我全心全意,無微不至地照顧你,培養你,你不心懷感恩就算了,要這樣說我”女人吸出一聲低促的鼻音,失望透頂地望向女兒“你旁邊這個,才認識一年,以后還不知道怎么樣的一個人,你為了他,要在這給我列罪狀”
“不是我,你連見到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還想認識他喜歡他你做夢吧。”她嘲諷地說著。
春早再無法抑制,心防決堤,淚如斷珠般往外瀝涌。
她的喉嚨里扯出艱澀的哭腔“媽,如果你不那么想生下我可以不生的,你就不用被我拖累人生,你也不用千方百計地支配我控制我,花時間花精力花代價照顧我,還要因為我去攻擊一個無辜的人。”
“我就是喜歡他怎么了,有那么見不得人罪不可恕嗎,你憑什么可以一直一直,讓我的每一次每一種喜歡都變得那么低卑,膽怯,見不得光,只能藏在那個棺材一樣的鐵盒子里。憑什么,我就想問你憑什么,就因為你是我媽媽”
“這么多年,我幾乎都在順從你的喜好,因為我覺得我能理解,那或許就是你對女兒的愛,即使有錯,即使窒息,即使痛苦得要死了,可我總會長大的,熬出頭就好了,這樣你的愛能落到實處,我的人生也能回到自己手里。”
“那你呢,你真的愛我嗎你確定你給我的這些是愛嗎,你尊重過我的那些喜歡了嗎”
她的情緒如烈火烹油,爆裂之后一瞬枯熄
“我突然搞明白了。你才不愛我。”
“你恨我。”
“你用我從你身上經歷的,感受的所有痛苦懲罰我,懲罰我毀掉了你的人生。”
“這才是你,我親愛的媽媽。”
“你根本不愛我。你恨透我了。”
話落,空氣里仿佛摁下休止符。
春初珍面色徹底漠然,眼神也是,沒了焦點,像兩口枯涸的井“是的,我當初就不該生下你。”
“好啊,我現在就從你眼前消失。”
擲下這句話,春早拉上身邊的原也,再不回頭地沖出這間密不透風的牢籠,這個荒唐破碎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