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軍區托兒所是越辦越好了。
在聶園長的管理下,托兒所并不再是家長無奈之下的選擇,經費批得多,孩子們吃得香,中午午睡條件也好,負責照料他們日常的除了阿姨之外,還有懂得帶領他們做游戲、學本領的年輕教師,好些個小朋友在離開托兒所去上小學時都不適應,哭著鬧著要留下來。
軍區家屬們消息靈通,也逐漸知道,軍區托兒所儼然成了島上的好單位。單位環境好,老師們跟著孩子一起吃早午飯和下午點心,伙食不比軍區食堂差,就連福利待遇也是一等一,進了這單位,說起來是真體面。
寧蕎前腳剛丟了一份體面的工作,托兒所的聶園長就立馬主動上門和她談新的體面工作,如果不是此時此刻親眼看見,家屬們真不可能相信。
同樣不相信的,還有蘇青時。
幾個月前軍區小學招聘的事,讓蘇青時的自尊心碎了一地。她嘴上不說,心里也覺得丟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總待在屋子里,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和唐鴻錦待在一起的時間變多,感情才終于有了變化。
軍區各個學校開始放寒假,孩子們陸續回到家,海島空氣好,除了睡覺,家家戶戶都將家里大門敞著,蘇青時也習慣如此,卻不想這樣的習慣,讓她終于聽說一個好消息。寧蕎家的三個弟弟妹妹們在私底下說,他們小嫂子以后不會再去上班了。
蘇青時一直繃著的神經,突然就舒展開。
就算當上小學教師又怎么樣最后還不是打回原形。
一切回到原點,寧蕎終于和她一樣,每天待在家里。
而且,她還時常看見寧蕎會主動幫忙做家務。目前看來,江營長和幾個孩子們總是攔著,讓她好好休息,可蘇青時知道人都是這樣,一開始客客氣氣的,等時間長了,所有的本性都會暴露。家務活這么麻煩,下廚做飯也很瑣碎,等到寧蕎慢慢適應干活之后,她愛人和幾個大孩子不會再阻攔,相反,內心將變得毫無負擔,甚至不再感恩。
蘇青時自己就是過來人。
她總是冷眼旁觀。
一個人想過什么樣的日子,得自己去爭取,而不是靠別人給。
就算擁有再美好的童年,再優渥的家境,父母兄長再疼愛都沒有用。出嫁之后熬成怨婦的,偏偏就是這些兒時沒吃過苦的單純小姑娘。
蘇青時等待著,等待這大院里的好戲一出出上演。
可今天,就在這個時刻,好戲上演了,卻是單獨演給她看的。
軍區托兒所的聶園長,仿佛是知道她心底在嘲笑什么,于是跑到她跟前,猝不及防給了致命一擊,讓她像被一道驚雷劈過般僵在原地,遲遲無法回過神。
蘇青時就這樣怔怔地望著她們倆。
她看出聶園長和寧蕎是認識的,但并不熟悉。她還聽見這份工作是聶園長特地留給寧蕎的,為此,園長時常在島上閑逛,就是想要再找到個機會與寧蕎偶遇。
這讓人太難以置信,可偏偏是真的。
“聶園長,您進來坐吧。”
聶園長笑著點點頭,跨進他們家門檻。
蘇青時感覺寧蕎隨手帶門時,掃了自己一眼,如果是挑釁得意的眼神,她反而還能因捕捉到對方的惡意而對這所謂的美好嗤之以鼻,可寧蕎的眼神平靜而又冷淡,就像根本就沒有將她放在眼里,完完全全無視了她。
蘇青時難堪地站在原地,在聽見那聲不輕不重的關門聲之后,動作僵硬地轉身,往屋里走。
團團圓圓不知道舅媽怎么了,兄妹倆手牽著手,乖乖跟著她回房。
兩個小朋友懵懵懂懂,可步伐輕快。
他們有飛機票了,這是一個被藏在枕頭底下的秘密。等到十八歲那年,可以去飛機場換真正的機票,到天上找爸爸媽媽。
沒有什么是比這更開心的事兒了
聶園長在門外就已經說明來意,此時具體向寧蕎介紹了一番單位里的情況,詢問她是否有興趣到托兒所,成為一名幼兒教師。
“可我不知道應該怎么教這么小的孩子們。”寧蕎說。
“孩子們還這么小,不用給他們上文化課,只需要安排一些簡單的游戲,帶著他們一起玩就好了。”聶園長笑著說,“團團圓圓是班里比較內向、膽小的孩子,剛來到我們托兒所時,很多老師都拿他們沒辦法,不管問什么,都不搭理,兄妹倆自己安靜地坐在角落位置,只和彼此說話。后來我領他們到辦公室,給他們切水果,悉心陪伴了一段時間,才終于讓他們說出心里話,問我搭飛機是找父母的事。”
“托兒所里有很多小孩,除了團團和圓圓之外,每個孩子都有他們自己的問題。有的太調皮,有的被慣壞了,有的才四五歲,就已經懂得父母在軍區職位的階層,階層高的和階層高的玩,階層低的要在他們玩耍的時候幫忙提著水壺。教育不僅僅是家長的事,也是我們老師的事,任重而道遠。”
“那天孩子們偷偷溜出托兒所,我看見你,就認為你適合當我們托兒所的老師。語氣溫柔,但并不是沒有原則,雖站在孩子們的角度考慮問題,但處理方式四兩撥千斤,更能讓孩子們接受。”聶園長溫聲道,“寧蕎同志,我非常有誠意地聘請你成為我們托兒所的教師,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意愿”
這個工作機會是突如其來的。
當時不愿意再留在軍區小學,是因為工作內容毫無挑戰性,人際關系又過于復雜,讓她卻步。可現在,寧蕎仔細聽聶園長談起自己管理托兒所的理念,很多想法,都與她不謀而合。
她過去很少與小孩兒相處,婚后家里有幾個孩子,但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小小孩兒。寧蕎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勝任這份工作,卻能夠確定,在除夕夜那天,當她將“飛機票”交給團團圓圓,看見他們眼底綻放出的驚喜時,內心有多么滿足欣慰。
“聶園長,我想試一試。”寧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