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位長嫂,宿懷璟的印象并不深,只記得是個很溫婉的女子。
永遠都是一絲不茍的妝容和精致繁復的釵裙,每次出入宮闈皆謹慎小心地落后大哥半個步伐,端莊淑靜,挑不出一點錯誤,是世家口中最合適的太子妃人選。
她不像端懿長公主的威嚴凌厲,也不似先皇后的俏皮機靈。硬要說的話,她特別像普世定義下大家閨秀的樣子,溫婉柔情,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全都堪稱典范。
宿懷璟那時候還小,很多事情沒人教,他也不明白,可每次仰起頭看向長嫂,望見她臉上那種幾乎被線繩固定了角度的笑容的時候,都會打心底覺得累得慌,會疑心嫂嫂臉上是不是戴了面具。
然而有一次家宴,他落單去御花園追蝴蝶,走到角落看見一塊明黃的衣角。
黃色為尊,帝王穿金黃,太子穿明黃,其余皇子,不論嫡庶尊卑,一律只能穿杏黃橙黃之類的衣服。
年幼的七皇子看見太子哥哥的一瞬間就忘了要捉的蝴蝶,提起步子就要去找大哥,卻突然聽見一聲似嘆息,但更多卻像是他找母后討要甜食時的撒嬌聲音“好累”
聲線低沉慵懶,被帝王無數次夸贊過穩重恭敬、堪當大任的太子殿下,在御花園的一角,就著剛冒出尖尖兒的月影,抱住自己結發的妻子,將頭埋在她頸項,相當不顧忌形象地說“好想回家。”
不是回東宮,而是回家。
宿懷璟那時候并不理解其中的區別,卻望見自己一向覺得笑起來會很累的長嫂面上弧度變了,多了幾分小女兒的羞怯,又夾著幾絲為人妻的端莊,抬手拍拍丈夫的背,聲音又輕又淺,似哄似勸“再堅持一會兒,回去我給你做元宵吃好不好”
宿懷璟這才驟然想起來,那天的家宴實則是為了慶祝大哥的生辰。
主人公溜了席,在御花園的一角跟自己的結發妻子一起,躲一躲宮闈繁瑣,看一看月上枝頭。
他原覺得徐瑜敏能從戰事中活下來已是萬幸,在深山古庵中修行一生,未嘗不是一個好歸宿,她跟曾經的故人都不接觸或許才是最好的保護。
可原來,那樣溫婉,好似經不起一點風浪與挫折的大家閨秀,竟瞞著所有人誕下了太子的血脈,又拖著身孕一次又一次地,去遍布風沙的戰場遺跡中拾回了丈夫的尸骨。
至于將孩子送去大綏這一舉動,宿懷璟無法評判正確與否,但不可否認的是,元興二十五年到慶正元年間,一旦被人發現先太子還有遺腹子在世,幼兒或許還沒學會說話便會被絞殺。
沐景序的選擇,不單單是因為盛承厲主動找了他,更多的是他與宿懷璟想法其實一致。
分而治之,各個擊破。
選定一位皇子,盡心輔佐,逐一斗破他的競爭者,最后再將其削弱,以獲漁翁之利。
唯一的區別只是宿懷璟選擇了盛承鳴,沐景序選了盛承厲而已。
前者母族勢大,但生性莽撞,
易受鼓動;后者孑孓一身,無家世依傍,無帝王恩寵,更容易被謀士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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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懷璟聽完這些,很久沒有說話,春光正好,日暈落滿西天,他看著園子里一處光影婆娑的榕樹碎葉,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問了沐景序一句“如果你沒認出來我呢”
沐景序怔了怔“什么”
樹影搖晃,宿懷璟盯著望了一會兒,有些猜測過于虛幻不實際,如今說出來都像是夢中景象,可他莫名就想知道“如果你一直沒認出來我,又或者很后面才認了出來呢”
“你會怎么做”宿懷璟問他,“是繼續為那個孩子鋪路,還是放棄盛承厲轉而來找我”
“我會找你。”沐景序不假思索地回答。
宿懷璟勾了勾唇,轉向他,卻問“為什么”
沐景序沉默很久,眉心間縈繞起一層淺淡的疑惑,似乎自己也不清楚小七為什么會問這樣虛無縹緲未曾發生的假設,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愿意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