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短短二十八年人生中,親友離散、下屬死盡,守孝的素衣穿了十年,面具也在臉上戴了十年,管中窺豹般瞥見一點當年模樣,也不過轉瞬即散,停留不了許久。
容棠心下說不上來什么感覺,置身一片熱鬧滔天的人潮里,想柯鴻雪口中的畫面。
艷陽晴好,京城里百花開遍,即將步入仕途的青年才俊站在春光下,陽光經過他們臉龐都要溫柔,穿著鮮艷的媒婆前來說親,頭戴烏紗的官員真切相邀。
很颯沓意氣的一副畫面,可一旦跟沐景序聯系在一起,容棠莫名就覺得有些違和。
人間富貴驕縱的王孫變成了天邊月山頂雪,來紅塵走一遭都不沾惹一縷俗世的微風,實在不該跟這樣嘈雜無序的畫面有所聯系。
容棠走在宿懷璟身邊,望向沐景序的眼神里帶著幾分不信。
但他還沒將自己的疑問說出來,盧嘉熙已經狐疑道“不對吧,我在禮部聽員外郎大人說,慶正七年的放榜日,最受歡迎的分明是柯學兄你呀”
柯鴻雪被戳穿,面上從容得意的笑有一瞬間凝固。
他轉過頭,想要警告盧嘉熙不要亂說話,宿懷璟卻已經身形一動,隔絕了兩人的視線,笑著問“小盧大人細說”
說著他抬眸望了一眼容棠,分明瞧見他眸中躍躍欲試的興味。
還真的是好奇心旺盛得厲害。
宿懷璟搖搖頭失笑,聽盧嘉熙跟容棠繪聲繪色地講他從翰林院和禮部聽過來,不知道已經轉了幾手,加了多少潤色的故事。
沐景序遞過去一個視線,唇角微微揚起。
柯鴻雪叫苦不迭,本意只想逗一逗學兄,孰料小盧這孩子,當了官還改不了四處打聽的脾性,也不知道朝堂之上那樣多的新鮮事,有沒有叫他看花了眼,竟還有閑心再來傳播。
慶正十年科舉放榜日當天,上屆探花郎貼著他學兄,委委屈屈地說“我一個也沒答應,你知道的。”
狀元郎睨向他,反問“跟我有什么關系”
音色一貫清冷,城中春風和煦,金粉河的水光反襯到天上,落入層云,再投射下來,千年虞京就變成了渺渺層云下遮蔽的繁華。
宛如一顆碩大的泡沫,其間倒映出另一個維度的微觀生活,被陽光一照,映出七彩的光,反射人間百態。
盧嘉熙跟容棠已經從二年前那個放榜日聊到了殿試,又從殿試聊到了大理寺,什么事情小盧大人都略知一二,什么故事他都能說上幾句。
容棠聽得快樂,
宿懷璟安安心心地當著擋板,
隔絕柯鴻雪的視線,一邊還注意著容棠不被來往的人群撞到。
而另一邊沐景序聲音落地,柯鴻雪笑意漸斂,一反常態地沉默了下去。
沐景序不適應,走了兩步還是沒忍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柯鴻雪展開折扇,輕晃了晃,伸手替他擋了下旁側不知哪家冒冒失失的書童,胳膊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卻沒有顫動分毫。
撞擊沒波及沐景序一點,沐大人那身靛青朝服一如他的那些素白衣衫,向來不會弄臟一點,尤其是在有柯鴻雪在場的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