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臺監察百官,如今百官提起宿懷璟,人人自危。
那是一只不露獠牙的笑面虎。
容棠定了定神,回答“是一個很聰明很果斷,又相當有膽識的人。”
“是嗎”柯鴻雪輕聲呢喃,眉眼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再張口卻笑著半真半假地說“宿大人對你很是不同。”
容棠詫異“如何不同”
“你去過草原嗎”柯鴻雪問,“草原上的狼,若是捉到了一只兔子,第一反應往往不是立即吃掉它。”
容棠覺得這人又在胡扯,沐景序快要結束審訊,他皺了皺眉,問“那會是什么”
柯鴻雪“它會將兔子叼在嘴里,滿狼群地炫耀,若是兔子聽話懂事一些,狼甚至有可能會將它養起來,投以青草和糧食,將其養得又白又胖。”
容棠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面無表情地問“然后再吃掉嗎跟人養豬那樣”
柯鴻雪被他逗笑“世子爺真是幽默。”
容棠卻覺得不是他幽默,而是柯鴻雪的那番言論只能有這一個答案。
于是他靜靜地凝視了他一會兒,柯鴻雪慢慢收斂笑意,眸中含著一絲容棠看不懂含義的色彩,像是叮囑,也像勸告,跟他說“如果有一天世子爺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了,可以嘗試去尋一下宿大人的庇護。”
容棠皺著眉“我有父母在上,也有殿下需要效忠,還有你跟沐大人共事,如何會一個人也沒有”
“誰知道呢”柯鴻雪目光緩緩上抬,望著墻上點著的一盞蠟燭,冬夜少有飛蟲,卻仍有早早醒過來的白蛾繞著火光飛,“我只是覺得,或許一開始我們都選錯了。”
容棠沒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審訊室內嚎叫徹底停止,柯鴻雪吸了口氣,轉眼又變成玩世不恭的浪蕩子模樣,勾著狐氅就要轉身。
容棠一急,想要提醒他別忘了正事,柯鴻雪笑著道“我會記得提醒學兄,倒是世子爺你,紙糊一般的身子,才真的要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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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很在乎自己的身子,那晚也沒進去跟沐景序打一個照面說說話。
回到寧宣王府之后,他在院內躺了許久,時不時陷入半昏迷的狀態,第一場雪下下來的那天,容棠呆呆地望著窗外,說不清自己是在等人前來傳信,還是不希望有人來。
他等了一整個白天,細雪洋洋灑灑,晚間月光映襯在積雪之上,恍如白晝。
沒有任何一個人來告訴他噩耗,容棠一開心,身體竟好了不少。
大雪下下停停,持續了五日,第五天的時候他已經恢復得跟往常一般了。
他想要出府,然后收到了盧嘉熙的拜帖。
小盧大人當時入了禮部,負責一應慶典事宜,他垂著腦袋,滿臉迷茫,見到容棠的時候費勁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意。
容棠霎時間比盧嘉熙更加迷茫。
然后他聽見盧嘉熙說“世子爺,沐學兄走了。”
一應喪儀全都是柯鴻雪一人打理,沐景序名義上的父親年老體邁,遠在臨淵學府,對外的說法是不想讓白發人送黑發人,所以要瞞著他。
容棠去吊唁的那天,柯鴻雪換下了慣常穿的那些顏色鮮艷的錦繡,著一身素白喪服,披麻戴孝,一身打扮分明超過友人應有的規格。
容棠沒見過他哭,就連吊唁和出殯,柯鴻雪也沒哭。
他長袖善舞、游刃有余,行走在汲汲營營的名利場上,喪禮上也少見哭哭啼啼的聲音,滿是清風明月般的雅致。
安靜極了也清雅極了,他沒請那些吹嗩吶的喇叭班子,只請了陀蘭寺的僧人晝夜念往生咒。
賓客來往皆靜,似是恐聲音大一點就驚了沐景序的往生路。
容棠前去上香,看見年逾七十的柯太傅不顧尊卑,跪在蒲團上整整齊齊地磕了三個頭,上了三炷香;角落里僧人口中念著晦澀的梵語,容棠落過去一眼,個個面色從容,沉穩厚重。
其中一個面相格外俊朗,剃了度留了戒疤,閉著眼睛安靜地念往生咒,宛若大殿里經年累月銹蝕了金身的古佛。容棠多看了一眼,可再等移開視線的時候,腦海中已經不記得那僧人的長相。
宿懷璟從院門踏進來,無言走到棺材前,規規矩矩地鞠了三個躬,既不過分恭敬,也不失禮不尊,只像吊唁尋常同僚一般,上完香就要離開,視線落在容棠身上一瞬,似乎想要說些什么,卻到底做了罷。
他跟柯鴻雪打過招呼便要走,柯鴻雪一直噙著笑意的表情卻驟然沉了沉,容棠終于在他臉上看見仿似無言的悲傷。
他低聲問“宿大人三日后可在京城”
宿懷璟莫名“自然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