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棠皺了皺眉,有些莫名地看向沐景序。
后者神情沒有一點變化,情緒從不外泄,宿懷璟看著他,他便也安靜地對視,不言語也不閃躲。
漸漸地,宿懷璟神色變了變,開懷的笑意被清淺的戒備所取代,他微向后靠,眼眸低斂,道“沐少卿這是何意,我聽不明白。”
沐景序沉默一瞬,重新執起毛筆,低下頭繼續寫卷宗,淡聲道“并無含義。”
動作間衣袖向上卷了卷,容棠不經意間瞥見他右手手腕上幾道觸目的抓痕,每一道都很新鮮,凝結的痂顏色鮮紅淺淡,分明是剛出的傷口。
他怔了怔,一時沒反應過來誰還能在大理寺少卿身上留下傷口,卻一轉眼衣袖就掃了下去,蓋住所有痕跡。
容棠蹙起眉頭思索,柯鴻雪適時笑了一聲,道“學兄是怕說多了嚇著你們,呂巡撫那樣重要的人物,尋常刑罰手段用在他身上未免顯得過于不重視了。”
容棠壓著心底疑問,搭他的話“那什么樣的手段才顯得重視”
“鐵通,綁在肚皮上,桶內放兩只老鼠,火把不斷加熱桶面。”柯鴻雪瞇著眼睛笑,緩緩說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就是莫名令人覺出一陣寒意。
容棠想了一下他描述的畫面跟最后會導致的結果,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筆尖落在紙上傳來沙沙聲響,柯鴻雪剝好了蓮子便自然而然地替宿懷璟研起了墨,容棠回憶著剛剛宿懷璟跟沐景序的那一番對話,說不清是心理作用還是怎么回事,總覺得沐景序話里有話、意有所指。
可誰都沒有再提,話也未說明,盛承鳴帶上盧嘉熙一起,拿著柯鴻雪送來的銀子出去賑災,他們坐在涼亭內吹著池上的風,隨意聊著天,曬了會兒晨曦的陽光。
直到太陽越來越烈,容棠有些頭暈,宿懷璟才起身,要帶他回去。
柯鴻雪起身送客,沐景序卷宗寫到中間。
宿懷璟步下臺階,卻在要踏出去的瞬間停了腳,回頭望向沐景序,狀似不經意地問“有一件事我很是疑惑,煩請沐少卿解答。按理說貪污受賄罪不至死,呂俊賢跟在陛下身邊這么多年,自然清楚陛下厭惡什么、逆鱗為何。他招認貪污我能理解,供出同犯實屬正常,就連重新上報曾經瞞下的倭寇侵擾也是應該。”
宿懷璟頓了頓,沐景序筆尖微停,抬頭望向他,直言“宿公子何事不明”
宿懷璟道“身世。”
容棠心下一凝,便聽宿懷璟慢悠悠地說“陛下即位九年,這九年間曾經的保皇派官員,要么處死、要么流放,唯一一個算得上待遇不錯的,大概就只剩柯文瑞柯太傅。”
他望了眼柯鴻雪,后者姿態從容,神情未變,甚至聽他提起自己爺爺,還笑著搖了搖扇。
宿懷璟“若說其他罪名樁樁件件都不足以讓呂俊賢身死,但單一個先德妃親弟、先二皇子親舅,就足夠陛下龍顏震怒,抄家問斬,他怎么會供出這件事”
太陽逐漸爬上頭頂,宿懷璟站在涼亭臺階上,外面刺眼的光不落到他身上分毫。
他凝望向沐景序,輕聲問“或者說,沐少卿您是從何處得知這樁秘密,才能誘得呂俊賢坦白”
亭內寂靜許久,沐景序說“大理寺機密,不可外傳。”
“是嗎”宿懷璟輕輕笑了一聲,低頭致歉“是我逾矩了。”
然后他轉身,牽起容棠的手離開,好像剛剛那個問題真的只是突然興起、隨口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