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承鳴眼睛都快紅了,看看容棠又看看宿懷璟,最后實在沒辦法,視線落在隨著水波輕輕晃動的浮漂上,重重地嘆了口氣,回道“不瞞表兄說,我原本沒那么想太早娶妻生子的。”
容棠睇向他,盛承鳴繼續說“說出來不怕表兄笑話,我本來就是混不吝,宮里人人都知道,我若不在宮中與朝堂,其他時間便都在風月樓鬼混。”
他笑了一下,皮膚這些天曬成了小麥色,眼下有黑眼圈,精神似乎有些強裝,坐在這里釣著魚,眼皮開始往下耷拉,聲線也變得低低的“我沒想那么早成家被人管著,而且我名聲不好,朝中大臣也不一定愿意把女兒嫁給我。”
說著他笑了一聲,似乎有些自嘲“與我相比,還是我那三弟模樣俊、才學好,母妃位份也更高,選他不好嗎,何必選我呢”
容棠輕蹙了蹙眉,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他這句話意有所指。
果不其然,便看見盛承鳴說完之后不著聲色地瞄了宿懷璟一眼,后者卻目不斜視地走到容棠身邊坐了下來,執起一邊蒲扇替容棠扇風,輕飄飄地道“殿下不必妄自菲薄,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三殿下雖然才情過人,但殿下您膽識奇佳,心地淳樸,更有其他皇子沒有的品格。”
他笑了一聲,抬起鳳眸望向盛承鳴,似乎在給他喂定心丸“更遑論此次江南水災,若非殿下您當斷則斷,還不知道要多添多少損失。”
宿懷璟夸的似真似假,盛承鳴聽完卻沮喪地低了下頭,悶聲道“可我還是太莽撞了,要不是抓呂巡撫抓得太草率,賑災銀子或許早就下來了,江南百姓何至于吃那么多苦,我應該聽”
說著他好像意識到有些話不能當著容棠的面說,卡頓了一下,提了提魚竿。
鉤上餌料早就被吃完了,盛承鳴重新換了一只蚯蚓上去。
容棠聽得有些驚訝,理解
了他話里的意思,問“殿下愿意將呂俊賢問罪”
盛承鳴正重新將魚鉤拋進水里,聞言愣了一下,比容棠更驚訝“為什么不愿意”
容棠“呂巡撫是張閣老的門生。”
“那又如何”盛承鳴皺了眉,“江善興多次提醒他江南將有水災,他不聽不信就算了,竟還命人阻攔送回京城的信件。若非他迂腐不堪,視百姓性命為魚肉,江南何至于死傷數萬人之多”
他越說越氣憤,聲音也愈發的大,容棠懵了一下,回頭看向宿懷璟。
宿懷璟這些日子一直沒跟他水災損失的具體數量,容棠私下里問盧嘉熙也問不出來,他便知道宿懷璟是有意瞞著自己,怕他傷心。
但等他真的從盛承鳴口中聽到受災人數的時候,還是震驚了一瞬。
傷心是不可避免的,但除此之外,他感到慶幸。
數十萬人跟數萬人,任誰知道原定的命運軌跡,再回看如今的結果,都會驚訝于人定勝天。
宿懷璟卻以為他難過,捏了捏他手背,做無言的安撫。
容棠偏過頭,克制自己不看他,夸盛承鳴“殿下大義。”
盛承鳴那點生氣一下散開,有些愣神,反應了大半晌才搖頭“并非我大義,而是江南百姓苦。”
他說完噤了聲,容棠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撫。
畢竟盛承鳴這話說的確實是對的,百姓苦。
他正有些走神,心下漸漸覺出蒼涼寒意,身后卻突然傳來一道笑聲,有人踩著暮色與月色走來,開懷笑道“這是怎么了,怎么全都這般愁眉苦臉我大老遠從杭州來蘇州,是想邀你們一起過七夕的,這般表情若是給王母娘娘看去了,怕是連今年的鵲橋也不會再搭,還過個什么勁”
容棠回頭,看見一十六歲意氣風發的柯鴻雪,夕陽鍍在他身上,特別像上了一層金光。
真金白銀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