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茶的杯子也是粗瓷大碗,遠比不上容棠在寧宣王府甚至永安巷用的那些千金難求的建盞,但宿懷璟將其遞到他面前,他就順勢接過,喝前還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知道,我就是覺得”
后面的話他沒說,低下頭抿了口茶蓋住眸中神色,茶水入口的瞬間,他卻亮了亮眸。
宿懷璟便笑“很甜是不是”
容棠點頭“嗯嗯”
宿懷璟循循善誘“那我們走之前朝他們買點帶著”
容棠一怔,轉瞬明白他意思,那點微末的愧疚便散了大半。
他不是為了幾顆雞蛋愧疚,他是為了自己明知宿命卻不可言說愧疚。
汛期之后,江南大片受災,徽州萬畝茶莊被洪水浸泡,茶農舉家遷徙,有那沒來得及跑的,直接跟世世代代種植的茶樹死在了一起。
容棠在小說里看到的時候雖覺得難過,卻沒有具體實感沒有人會真的為了一本小說過分共情。
前兩世這個時候他在前朝后宮尚且來不及折騰,江南洪水瘟疫于他、于盛承厲、甚至于天道來說,其實都是用來給主角打壓政敵的籌碼。
容棠看見報信的時候也曾恍惚,也在燈前枯坐一夜,他甚至想進系統空間,讓系統將他傳送
過去看一看虞京大把金銀珠寶掩蓋下的江南,
洪水究竟泛濫成了什么樣子。
寥寥只言片語和幾個體量龐大的數字,
他會難過,但也沒有真實感。
可系統告訴他錨點未解鎖無法傳送、男主正面臨危機他不可以離開京城、任務的最終目的是為了保證這個小世界穩定運轉,不要因為一時婦人之仁而壞了計劃。
水淹江南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他要做的便是在這個事實上一舉將江南巡撫拉下馬,然后植入盛承厲的人。
容棠是天道的執棋手,未達到最終的結局前,所有的犧牲都有意義,所有的犧牲都必不可少。
整個世界的消亡與數百萬人的受災相比,是很典型的鐵軌問題,哪怕容棠不愿選擇,也依舊會被系統和天道推著選擇。
容棠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究竟正確與否,可是院子里傳來蔬菜和瓜果的清香,廚房里白煙寥寥,菜籽油倒入熱鍋的嘩啦聲刺耳又鮮活。外出勞作的漢子歸家,看見院中陌生人的瞬間愣了神,卻又在聽過他們的目的之后大笑著招呼他們坐下,魁梧的肩膀上扛著鋤頭,滿是泥土的手上卻握著一把小野花。
他在院中舀了水,清洗過手指和花莖,便憨厚笑著捧花去了廚房送給自己的夫郎。
這是小說里沒寫過的真實。
是容棠遠在虞京攪弄風云時未看過的真實。
也是他路過徽州時仍不自覺逃避的真實。
宿懷璟將他從榆樹下的隱蔽處拽到了這份煙火璀璨的人間。
農家飲食清淡,他們來的倉促,對方竟然還準備了一桌子菜。
被熱油燙得金黃的雞蛋,上一年年底腌制了偶爾才會吃一點的火腿,剛從地里摘出來的小菜與豇豆,再配上一碗熱乎乎的瓠子雞蛋湯。
葷腥不過一點,容棠卻吃得很開心,要不是擔心會讓人覺得自己飯量太大,他甚至還想吃第三碗。
可他放下碗眼神還不自覺往桌上瞟的神情一個也瞞不過,漢子大聲笑道“想吃就再盛一碗,你那點飯量還沒我早上吃得多,身體怎么會好要想養病,先得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