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之下,彎月瞧見裴郡守便站在院內廳前。
裴郡守大概是剛從衙門回來,他今日穿了一身雪綢云緞的書生長袍,發鬢上以玉冠束發,他本就生的出塵挺拔,如山間云鶴,此時月下回眸,更顯三分高潔,周身都漾著文人雅士才有的風華之氣。
仿佛月光到了他這,都更皎潔三分了似的。
“郡主。”裴蘭燼瞧見沈落枝遠遠向他走來,那雙瑞鳳眼不知為何,突然向一旁偏移了一瞬,繼而才重新落到沈落枝的臉上,隨后,他向沈落枝露出了一個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
沈落枝緩緩提著裙擺走到他面前,也未曾行禮,只略微勾了勾唇,道“已是晚間了,裴郡守怎的這個時辰過來了”
夜間獨身入女子府邸,自是失禮,只是之前沈落枝從未與裴蘭燼計較過這種事,且,沈落枝還邀約過裴蘭燼留宿,今日卻不知道為何突然提了這么一句。
裴蘭燼隱約間察覺到沈落枝對他的態度似乎有點不對,但是他抬起眼眸看沈落枝時,便瞧見沈落枝依舊如同之前一般,唇瓣含笑的看著他,好似是他的錯覺一般。
一對上他的視線,沈落枝便問他“裴郡守這是怎么了”
說話間,沈落枝款款走到他面前來,她素手輕抬,兩臂端起交疊于小腹前,行步時不急不緩,端的是一股大家風范。
這是他熟悉的沈落枝,是江南的郡主,是為了他千里奔襲的未婚妻。
裴蘭燼便涌上了一股心虛,像是有螞蟻在咬著他的心口一樣,讓他有些微小的疼,還有點細微的煩躁。
他現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沈落枝人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在對不起別人之后,再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卻不會記不起自己做過多少對不起對方的事,也不會怨恨自己,反而會莫名的對這個人生厭。
就像是裴蘭燼,現在都不想見到沈落枝。
好似他只要多看沈落枝一眼,就會又記起來自己做的那些惡心事情,心中的厭惡就會多一分,但是這一分厭惡,他卻并不會加在自己身上,反而會落到沈落枝身上。
這就是懦弱自私的人,在面對自己做下的錯事時,所采取的自我保護。
“是有一件事需要跟你商量。”裴蘭燼看向了前廳,道“我們進前廳說吧,需要講一段時間。”
沈落枝便點頭,繼而吩咐一旁的彎月,道“將前廳的地龍燒起來,再上些茶水瓜果。”
彎月領命退下。
沈落枝便越過裴蘭燼,以主人的姿態進了前廳內。
裴蘭燼抬眸看向前廳,便瞧見了一個氣派又不失風雅的前廳。
前廳原先只有普通的木桌椅,現下已全都被換成了白花梨木的,窗沿旁被擺放了一支凈白口官窯瓷瓶,那瓷瓶在江南便是稀罕物,是價值千金的官窯出品,也是沈落枝的嫁妝。
而那花瓶之中,插了一支玉花沒錯,一支玉花,因著西疆冬日無花,不似江南水美,南康王心疼女兒,便遣人做了許多支各種各樣的玉花,供給沈落枝賞玩。
何其寵愛。
窗沿下擺著的一個瓷瓶都是如此價值,更別提這屋內的其他陳設了,被丫鬟端上來的翠玉纏雪的杯盞,以及一旁用以照明的玉燈江南并非多產玉的地方,只是南康王妃與灼華郡主都好美玉,所以南康王便四處搜羅美玉。
那是富甲天下的南康王啊,有什么是他買不起的呢若是有朝一日圣上要打仗,恐怕還要管南康王借軍需呢。
裴蘭燼與沈落枝落座之后,由彎月親自端上來茶水侍奉,茶水間沖泡的是“紅酥手”,此茶口感綿綿,茶湯鮮亮,產自大奉東津神女山,是極少見的茶。
沈落枝也不急于詢問裴蘭燼為何歸來,只安靜地品茶。
前廳的地龍此時燃的更旺了些,一股燥熱直頂上后脊,彎月便點了臘月尋梅香,這是沈落枝最喜愛的香,一點起來,便會散發一股清凌凌的梅花香,減緩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