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卻不是當初那個模樣了,面色蒼白中透著沉沉暮氣,整個眼窩臉頰都凹陷進去,顯而易見的病骨支離。一生榮馬功勞,卻晚節不保,病在身上也痛在心上。
南陽長公主坐在床邊的羅漢床上,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蕭條的蒼老衰敗,就像是寒冬里的枯樹,了無生機。
見到江嘉魚,南陽長公主眼神微微動了下,又繞了回去,繼續盯著案幾上的熏香看,目光卻是空的。
“你這孩子,不該來的。”留侯沙啞虛弱的聲音響起。
眼望著憔悴的留侯,一時之間,江嘉魚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此時此刻,其實說什么都是多余的,能說的都是多余的,真正想說的都是不能說的,屋里屋外到處都是耳朵。
“侯爺別擔心我,我在門口遇上崔相和謝相了,他們允我進來的。”
有這二人擔保,想來沒有大礙。留侯略略放心,低低咳嗽了兩聲“都這樣了,難為你這個節骨眼上還過來,倒是連累你了。”
不幸中的萬幸,沒有完婚,她到底是江氏遺孤,林家又有崔李兩大世家的背景。想來皇帝不至于株連到她身上,只是風言風語的難免,終究是對不住她了。
江嘉魚聽得心里酸酸的“侯爺何必說這個,我人微言輕時,您不曾挑剔過我。”認真說起來,以她當時情況,公孫煜屬于高攀的,可留侯沒有任何嫌棄,更是自降身份來安她的心。
留侯點了點頭,眉眼間的神色更加溫和,他看了看形容憔悴的江嘉魚,虛弱地抬起手“好孩子,瘦了不少,過來讓我看看。”
江嘉魚連忙起身,走到床頭。在留侯的示意下,微微傾身靠過去。
留侯的聲音低低,幾不可聞“別擔心,他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
公孫煜如今在外頭,其實只要他不自投羅網,朝廷就算是發布了海捕文書,也拿他沒辦法。只是落到這幅局面,兩個孩子注定是有緣無分了,可惜了。
江嘉魚愿意相信,之前她聽南陽長公主說過,她已經安排好公孫煜。其實她很想問問關于公孫煜的近況,知道隔墻有耳,艱難忍住了。只要人好好的,其他就都不重要。
離開時,江嘉魚的腳步比來時輕松不少。
她走后,南陽長公主慢慢挪到床邊,端起老管家送來的藥“該喝藥了。”
就著南陽長公主的手,留侯吃了藥,緩緩道“你怎么不和那孩子說兩句話,以后該是沒機會了。”
南陽長公主牽了牽嘴角“沒什么可說的了,要不是我,也不至于讓她和阿煜”停頓了下,她搖了搖頭。
說不上后悔不后悔,在下決定之前,她便知道一旦失敗的結果,眼前這結果,已經比她設想的最壞的結果好了許多,阿煜保住了,起碼性命保住了。
留侯靜靜望著南陽長公主,事已至此,那些話多說無益,他已經走到生命的盡頭,而南陽也活不成了。
他們都在等,外面的人也在等,等著他病故,等著南陽隨他而去,如此便少了許多麻煩。
自己這身體,倒是病得恰到好處了,免了許許多多的麻煩。
倒也算是不錯的下場了,比起戰死沙場的老伙計們,自己這勉強也算得上壽終正寢了。至于那些身前身后名,倒是無所謂,人都死了,誰還在乎名聲。
留侯無所謂地笑了笑,對南陽長公主道“累了,我睡一會兒。”
這一睡,就是兩天,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只能灌一些參湯進去。幾位太醫都是搖頭,讓開始準備后事,到了第三天,人突然就醒了過來。
“想想我這一輩子,受過罪也享過福,從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到封候拜將,不算白活了。可人要真有下輩子,我更想當個普通人,托生在太平盛世里,普普通通的農戶之家,父母雙全,幾畝薄田,”留侯嘆息著道,“娶妻,生兒育女,平平淡淡到老,這樣的日子,想來應該也別有一番滋味。”
南陽長公主怔怔望著眼皮慢慢合上的留侯,眼淚猝不及防的滾落下來,哽咽著道“你做個農夫,我做你的農婦,可好”
留侯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又悠然散開。
恍惚之間,南陽長公主彷佛看見了一縷輕煙,從留侯身上輕輕溢出,盤旋離去。
“阿良。”她的聲音又輕又平靜,似乎是怕驚擾了人。
等了片刻,沒有等來回應,南陽長公主拉起留侯枯瘦如柴的手,徐徐道“說好了的。”
“公主。”老管家不敢置信地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