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只剩下了一片茫茫大雪。
原來只是一場夢幻。
他裴蕭元又何來的底氣,膽敢那樣一直追到迫她為他停步。
那一夜,在宦官告事完畢,匆匆離去之后,他確曾追了上去。然而,追出去,靴履又如被厚厚積雪所纏,步伐越來越是沉重。
終于,他還是頹然停在了她留的一串足印之后,目望著她乘的那一頂暖輦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定定凝望夜雪里遠去的人,他不由又記起了另外一道榴影。
那是他第一次正面遇到的她。在春日甘涼的郡守府里,當她施施然地向停在庭院當中的他行來,那一片石榴紅裙,便在他的眼里印下了無法淡去的一抹印痕。
他的母親本就是個極美的女子,堪稱絕色,又去得早,在他的印象當中,便更美得如若不是凡塵之人。有了那樣一位母親的比照,世上別的任何女子,縱然再是美貌,在他眼里,亦無不黯然失色。
在他二十多年的經歷里,她是第一個有光印入他目底的女子。甚至,一夜過后,那一縷余光還淡淡照在他本靜如止水的心里,未曾散去,乃至令他暗中回味,微妙地影響了次日他一整天的心情。
自然絕不可能僅僅只是因為她也是個美人。觸動他的,或還有她眉宇間縈生的某一種氣韻,仿佛冥冥中向他宣示,她是上天為他而造的一個最為契合他的女子。
那一夜的后來,亭外紛紛的雪,飄落的萼梅,熄滅的爐,冷卻的花椒茶,成為了他最后的印象。
他在渭河畔的這座離亭下獨坐許久,直到傷手處傳來陣陣溫熱之感。
是金烏騅踏雪而來,將頭探入亭下,舔舐他,不停用頭去拱蹭他。他被一片暖意喚醒。在那一刻,他又記起了她臨走前抱著它的頭和它說的那幾句話,頓悟。
他慢慢眼角發紅,目眶濕潤。
她轉頭那一瞬所落的淚,他怎沒看見。
人不如馬。
金烏騅尚能溫柔為她舔去淚水。
年輕男子的眼皮微微翕動。他緩緩張開了眼。
他仍臥在一頂帳篷之中,自夢中的夢中,醒了過來。
這一場連下多日的暴風雪雖已停歇,但天寒地凍,積雪沒脛,最厚處深達數尺,大半房屋也被大雪壓塌。如此一頂氈帳,自是難以徹底抵御嚴寒,但無論如何,總比露天要好。僅存的房子都讓給受傷之人了,他恐金烏騅在外凍傷,過夜也將其牽入帳中,用自己衣裳蓋覆馬背,以助其取暖。方才是他浸入夢眠太深,無法自拔,金烏騅或是擔憂他死,竟將他舔醒。
他再無半分睡意,定了定神,翻身而起,親熱撫了幾下馬頸,以示撫慰,接著,他起身出帳,借著帳外反射的雪光,朝著不遠外墻頭上那一道守夜士兵的黑影走去,吩咐下去休息,由他代替守夜。
士兵是個投奔來的無論如何也不肯走的當地混血孤兒,曾為貴族放羊為生,因太過饑餓,偷吃了幾口犬食而被吊起來,待要砍斷手腳,剝皮示眾之時,恰裴蕭元軍隊到來,將其解救。奴兒幼時起便一心向往長安。他十五六歲,和裴蕭元正式從軍時的年紀差不多,此刻,露在獸皮包裹外的一雙眉睫結滿厚厚的冰霜,當看到裴蕭元到來,手忙腳亂,更是受寵若驚,無論如何也是不肯走,直到裴蕭元再次發聲命他下去,方感激拜謝,帶了幾分雀躍地下了墻頭。
裴蕭元望著少年背影,唇角微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