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從暗處走了出來,緊緊跟隨。
李延起初只不停地朝前而行,步伐急促。他一直走,月光也透過時疏時密的樹冠落在他的臉上,映出他唇邊那一抹時明時暗,卻始終不曾消失的淡笑,直到走出了林子,將那殘亭遠遠地拋在了身后,他猝然停步,立在了一片斑駁的夜影里,此時,他的雙唇緊緊閉攏,那一抹笑意才終于完全淡去不見。
他仰了面,閉目。
“誅之。”
片刻之后,他睜眸,平靜地吩咐。
時令轉眼入十月。
初七日的傍晚時分,裴蕭元騎馬出城,來到城北的渭水之畔,沿河尋到一處無人的野岸,下馬。
跟隨他來的青頭趕忙也跳下馬背,取了帶來的香火、酒水等物,抱著左右張望一番,尋了個最靠近水邊的陂地,下去,放好東西,隨即退到一旁。
裴固當年犧牲后,經朝廷多次與西蕃交涉,幾經輾轉,遺體終于得以歸鄉安葬。崔娘子后也與丈夫合葬。
渭水東去,匯入大河,也流過那一片河東的故地。
明日大婚,裴蕭元不可能歸鄉,此刻便來渭水之畔祭親告事。
他在水邊洗手畢,用一塊素巾拭凈雙手,取清香點燃,雙手執香,朝著河東方向,在水邊下跪,默默祝禱過后,行叩拜之禮,完畢,將清香插入香爐,隨即靜待,等到香火燃盡,他將香灰悉數撒入渭水,又酌酒三杯,倒入水中,望著白灰漸漸消散在緩緩涌蕩東去的淥波之中,許久過去,依舊立在水邊,背影一動不動。
秋日的夕陽沉墜在了西山之下,暮鼓之聲隱隱傳來,幾只被驚動的水鳥飛渡過顏色轉為濃沉的河面,掠入了對岸那一片暗茫茫的荒野深處。
青頭沖著水流方向撲跪下去,也虔誠地拜了幾拜,隨即爬了起來,叫一聲郎君。
“流水能傳信大將軍和崔娘子很快就能知道這個喜訊了,一定會替郎君感到歡喜的天也快黑了,郎君還是回吧。白天被他們鬧了這么久,好不容易脫身,郎君應也乏了,趕緊回去早些休息,養好精神準備明日去宮中迎親這可是頭等的大事,萬萬不能耽誤”
一早起,承平和許多來自京中各衛的子弟們便以慶賀的由頭,將裴蕭元困在酒樓里,輪番上酒,死活不許他走。看他們的意思,竟是要趁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將他徹底灌醉,最好是醉得連明日的迎親都給誤掉,反正看熱鬧不怕事大。是青頭見狀不妙,怕主人萬一真的醉死誤了娶親,跑去叫來了韓克讓,這才將已半醉的人從酒樓里撈了出來。他胡亂瞇了下眼,醒來,便來了這里。
青頭勸完,見主人果然聽他的,收目,轉身上了岸,心里歡喜,忙去河邊收拾香爐等物。
此時天色愈發暗蒙,城外的風也大了起來,河邊附近草灘上的亂林里枝動葉涌,發出陣陣嘩嘩的風過樹梢之聲。
裴蕭元沿著河岸,率先向停在前方的金烏騅走去。忽然他遲疑了下,停了步,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伴著突如其來的異常尖銳的異樣之聲,三支短箭突然從對面的亂林里同時激射而出,嗖嗖朝他激射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