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蕭元擺了擺手。說完客套話,切入正題,提醒她法會結束后,將一應全部花費告訴青頭,勿遺漏當中任何一項。王貞風聽了,正要回話,身后傳來腳步聲,扭臉見是王氏出來了。原來方才有仆婦進去提醒她,裴蕭元來了。
見王氏在幾名仆婦的陪伴下春風滿面走來,裴蕭元便行禮,喚一聲舅母,隨即重復方才他和王貞風講的話,卻惹得王氏很是不悅,責備他一番,說崔娘子是自己小姑,莫說做這一場法事,本也費不了多少錢,便是當真要花許多,也是自己做長輩的當負擔的,怎會要他這個做晚輩的出,若是傳出去,叫別人如何看她。
她既如此發話,裴蕭元便思忖將此次花費折作下個節次的拜禮送她,免得此刻爭執不下,于是作罷,只道了謝。
王氏這才重又滿意起來,將近畔的仆婦打發走,接著問了幾句圣人此次出行避暑的事。這些事裴蕭元自然不會多說,敷衍幾句,聽到王氏又道“這回你母親的法事,舅母一個人,便是三頭六臂怕也照應不來,幸好邊上還有七娘在。里里外外,哪一處沒有七娘的功勞。不是舅母夸自家人,這么多年,我就沒有見過像七娘這么好的女娘,長得百里挑一,熟讀女書,人又能干。”
七娘便是王貞風的小名。她聽到王氏在裴蕭元面前如此稱贊自己,便是再落落大方,也難免羞赧,一時面頰浮出淡淡紅暈,慌忙要走,卻被王氏握住了手,只得停步,慢慢低下了頭。
裴蕭元聽到,再次鄭重轉向王貞風作揖。王貞風有些不敢看他,轉向王氏道“姑母方才裴郎君已經向我道過謝了。”
王氏輕輕拍了拍她手背,以示安撫,笑道“以你對二郎母親的這份心意,他便是向你道再多的謝,也是應當。”
裴蕭元神情如常,依王氏的意思,再次言謝。這時觀音堂內誦經聲止,開始招魂引魄,以渡苦海,一時鐃缽喧天,木魚聲更是急震如雨,聽去熱鬧無比。他便微笑說想進去了,說完,向著慢慢抬眼望來的王貞風略略頷首,邁步而去。
再片刻,也不知王氏和王貞風又說了些什么,王氏領著王貞風也轉了回來,歸坐。
王貞風靜坐,等到這一段法事完畢,暫歇的功夫,悄悄轉頭望向裴家郎君方才入座的那角落的位置,發現他人是已不見了。
她尋一個借口出來,在觀音堂周圍走了一圈,沒尋到人。終于還是忍不住,問裴家小廝青頭,卻聽小廝說,主人方才叫他告知一聲,他另外有事,先行去了,這邊的事,暫再交托給她。
裴蕭元離開了熱熱鬧鬧做著法事的慈恩寺,帶著兩名等在外的隨從,悄然來到位于長安最南角的一個坊城里。
此坊遠離鬧市,當中除了一處占地極大的圍起來用以為皇家種植桃、杏等鮮果的果園,其余地界,放眼望去,皆為荒田。只在果園近旁,一所廢棄寺廟的周圍,開墾了幾片菜畦,聚居著大約二三十戶的人家。
很多年前,在北淵一戰里,跟隨神虎大將軍裴固出關狙敵的八百壯士身死。他們當中的部分人家因為各種原因,在戰后只剩了孤兒或是寡妻、老母。朝廷將人都安置在了此處,叫男丁在皇家果園中做事,婦人則為內府紡績織布,以此過活。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時至今日,這一群人已被世人遺忘。他們自生自滅,仿佛再也沒有誰能記得起來,在這繁華都城的荒涼一隅里,至今還生活著這樣幾十戶人家。更沒有人想得起他們的父祖曾經為圣朝所立的功業,僅僅只是因為,他們不曾在皇家人爭奪皇位的時候站對位置。
裴蕭元走入這座頭頂到處都是破漏天洞的荒寺時,心情是沉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