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個瞬時里,他本黯渾的一雙昏眼似被揭去了陰翳,放射出不敢置信的狂喜的光,那一張布滿皺紋的沉默的臉,也迸綻出驚人的光彩。接著人發起抖來,仿佛生了大病,幾乎不能站立,拂塵也跟著脫手墜落在地。
“小郡主小郡主真的是小郡主”
老宮監顫著嘴唇嘶聲喃喃地念了幾聲,猛地仿佛徹底回神,轉過身,邁步向著絮雨走來,越走越快,到了最后,那一條殘腿已是完全跟不上步伐,只能以畸怪的姿勢拖在身后,接著,失去平衡,人撲跪在了神道之上。
“蒼天”
老宮監雙臂高舉,昂面向天,顫抖著聲狂喜地叫了一聲,接著,他趴跪在地,朝著面前的少年人流淚叩首。
“老奴趙中芳,叩見公主”
一時之間門,他哽咽地幾乎無法發聲。
此時附近傳來兩道清亮的雀鳴聲。這是為她看守的裴蕭元的提醒。天已亮,開始有守陵吏出來了。
絮雨走到她幼年伴當的身前,將他扶下神道,攙到一處無人的僻地,讓他坐到一塊平整的石上,將自己當年逃命受人收養并平安長大的經過說了一遍,只沒提阿公的名。
“趙伴當,你后來又是如何逃生的”她問趙中芳。
趙中芳告訴她,在她被他趕走之后,他原本已準備就死了,沒有想到那個時候,路邊竟還藏著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年乞丐,在他許以富貴之后,乞兒同意冒險施救,在那些人追到前,將他從車身下拖出背著逃走。
乞兒有著少見的精明和機警,接著竟也順利躲開搜尋,他這才僥幸活命,躲過了那一場劫難。
絮雨望著老宦官那一條方才拖行的變形殘腿,眼再次紅了。
“你的腿壞了。是為了救我才變這樣的。”
趙中芳欣慰地笑著,搖頭“老奴還能活著看到公主平安歸來,已經心滿意足莫說一條腿了,上天便是此刻拿走老奴賤命,老奴也是心甘情愿”
他不顧殘腿不便,從坐處下來,再次跪地叩首,向著天地鄭重行著大禮,為救護住了他心頭的小郡主。然后,他好似想起了什么,望向長安城的方向,拭凈老淚,一遍遍地端詳著絮雨,欲言又止。
絮雨知他想甚。
“阿耶還不知我已歸來。”她說道。
趙中芳欣喜褪去,眼中隱隱生出幾分若已將一切都了然于心的濃重的憂郁之色。
“公主,你為何”
他終于還是不敢發問,陷入沉默。
“趙伴當,有件事我想問你,當年那個出事的晚上,我阿娘被召入宮,她一去不返,回來的只有郭典軍,他將你叫去說話。他到底和你說了什么”
絮雨輕聲地問。
趙中芳依舊沉默,片刻后,低聲回答“公主問老奴,老奴若是記得住,必告訴公主。只是年長日久,此事,老奴實是記不大清了”
“你不說也無妨,我來說一遍,你告訴我對不對便可。”絮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