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當是對她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記憶寡淡,多年后再次會面,她并沒有太多特殊的感覺,唯一感慨,便是人海闊闊,物換星移。
從前她那位性情有些深沉的長兄,如今也變作了如此一位莊重而親善的太子。
絮雨往前殿走去。
新宮營造完畢,此前在此做事的大部分工匠已去,只剩漆、畫以及草木移栽等項,入駐之人各由宦官領著繼續做事,偌大的一座新宮,剩的人不多,此刻正午,宮監匠人們都在休息,更是靜悄一片,不聞人聲。
她行在一道宮廊之上,眺望不遠外那片被草木深埋的荒宮殘角,不由又回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便是在彼地,她被阿公所救,帶著走出了長安。
而今多年之后,如同回環循行,她又回到了當初的舊地
“你可還認得我”
忽然她冷不防聽到身側傳來一道聲音,稍稍一驚,循聲轉頭,望見宮廊側的墻邊站著一人,那人身材雄健,身穿武官朝服。
時節初夏,午后陽光開始有了白花花刺目的感覺,他立于廊下,頭頂無所遮蔽,雙眼便被陽光射得微微瞇起,看去面若帶著不豫之色。
是胡兒承平。
只見他不待回應,話音落下,人便迅速走到宮廊近畔,一掌搭在廊欄之上,輕輕一翻,人若鷂子般落到了廊上,停在絮雨面前,隨即不由分說,拽著她臂將人強行帶到了偏殿之后。
此處很快會被修作園苑,但如今還沒成形,亂石堆壘,只移栽了些丁香木樨之類的香木,其中最多的是楸木。
正是此木花盛的季節,滿樹紫蕊吐綻,連成大片,遠遠望去,若云浮殿間,紫霧蔽檐,倒確實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這胡兒生于狼庭,幼起牙牙學語之時,便隨父兄族人騎馬開弓,臂力極大,絮雨被他抓住,如何掙脫得開,只能隨他行走。
承平將人一直拽到一叢茂盛的楸木之下,方撒開手,上下打量一眼,點了點頭“真的是你你怎來了這里還入宮做了畫師”語氣含著質問之意。
她上午在崇天殿內看到了離得近些的裴蕭元,并沒見到此人。但猜測他當時必也在場。此刻忽然這般冒了出來,雖有幾分意外,但也沒有十分吃驚。
此前在郡守府和這王子雖連話都不曾直接說過,但多少也是看入眼中,此人行事狂肆,不講章法,這樣在宮中強行攔人問話,于他應當根本不算什么。
她更無意樹敵。
在不知裴蕭元也來長安之前,她便曾考慮入宮后萬一遇到此人該如何應對。當時便想好,和他解釋一番,軟語請他保守秘密,料他也不至于特意為難。而今裴蕭元也來了,事情便更簡單。
“裴司丞不曾與王子提過嗎”她問。
承平立在樹下看她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神色漸軟“自然說過。只是我還是不解。我想聽你再說一遍”
“此宮為圣人萬壽而起,內中將要復現京洛長卷。我是畫師,若能參與其中借此留名,此生無憾。”
承平輕輕嗤笑一聲“你當我三歲小兒”
“若不為此,你說我是為何而來”絮雨反問一聲。
承平面露迷惘之色,大約確實也想不出來,閉口再望她片刻。
“罷了我是有別的話要和你說”
“當日在郡守府,你可是因聽到我與裴二的話,誤會是他在我面前對你加以詆毀,這才悔婚出走此事和他毫無干系。前一晚他半句也沒說你不好。當時的混賬話,全是我自己胡猜亂想逞一時口快而已。你去后,裴公大發雷霆,將事全怪到了他的頭上。雖然你二人早已解約,但既然找到了你,此事我須當面和你說清。一人做事一人擔,你怪我無妨,不可誤會裴二郎。”
沒想到這胡兒回來找自己,竟是為了這么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