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從寧城國際機場起飛,當所有的風景離地面越來越遠時,霍抉輕靠在座背上,回憶這短短的,卻又好像一生那么漫長的半年。
其實最初從費城回來時,霍抉只是想看著傅明山是怎么一點點油燈枯盡,死在自己面前的,他沒有想對沈榕和傅琰怎么樣,那兩母子現在的下場完全是貪心過頭的自找。
在霍抉看來,當初那個因為結婚三年老婆都沒懷孕而在外面重新生了個兒子的傅明山才是最大的罪人。
命運就是這樣可笑,沈榕挺著八個月大的肚子大搖大擺住進傅家大宅時,霍止薇也已經懷孕兩個月。
當然,那是她離開后才發現的事。
也是很多年后傅明山得知霍抉的存在時,悔不當初的事。
過去很多個崩潰的夜晚,霍抉都覺得母親當年應該毫不留情地把他扼殺在肚子里,不應該讓他來到這個世上。
如果沒有他,母親的命運即便錯過一次,也不會再錯后面的第二次。
萬米高空上,霍抉從口袋里摸出孟染送的那個紅紙折的紙鶴,輕輕放在手心。
舷窗落下的陽光照在紙鶴上,赤誠又熱烈。
想起孟染說希望這只紙鶴可以滿足她的新年愿望,霍抉很輕地扯了扯唇。
很多年前,霍抉也是這樣想的。
67歲的時候,他還是個小男孩,從童話書里看到對著紙鶴許愿可以實現愿望,他曾經折了上百只,對著他們虔誠許愿
希望能和其他小伙伴一樣,有個爸爸。
后來他的確有了。
再后來,便是漫長的,噩夢般的童年。
飛機落地費城是第二天的晚上。
二月的費城天氣還很冷,室外只有6,7度,霍抉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兩輛車已經等在機場外。
見他和漆東升出來,車里的人都畢恭畢敬上前“抉少爺,七叔。”
回到熟悉的地方,霍抉不再是傅修承,而是費城13街附近商圈人人知曉的抉少爺。
可這個少爺的稱呼,并不因為他是誰家的貴公子,更多是一種心理上的畏懼和臣服。
畢竟,是這個年輕的男人,做了他們曾經都想做,卻都不敢做的事。
8到13街是華人商圈聚集的地方,也是費城中國城的一部分,這里街道縱橫交錯,居住的大部分都是來自國內的移民華人。
對在這里住了幾十年的老華人來說,他們和漆東升一樣,看著霍抉長大,見過他最天真的孩童模樣。
也見過那些天真一點點消失,最終成為那個站在黑暗里,身上沾著血的少年。
來接機的有一個年輕男孩,和左洋差不多大年齡,叫阿丘。他幫霍抉開車門,問“抉哥,回寧城這半年還順利嗎。”
霍抉沒什么表情地坐到車里,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大家都熟悉他的性格,沒說什么,各自轉身上車,朝住的地方開過去。
夜色下的費城很漂亮,汽車穿行富蘭克林大道一路向東,市政廳大樓燈光熠熠,沉淀著這座承載眾多歷史時刻的城市。
霍抉在車上拿出手機。
他這邊晚上8點20,孟染那邊應該是上午。
他飛了10多個小時,足夠孟染打開那份文件袋,看到他不算美好的過去。
可他的手機沒有任何消息。
和孟染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他走前發的那兩句話上。
好像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霍抉眼底靜靜的,幾秒后摁滅手機。
他降下車窗,冰涼的風從窗外快速涌進來,像刀子一樣鉆進皮膚,鉆進心臟。
他卻好像也不覺得冷。
二十分鐘后,車停在13街一棟別墅門口。
阿丘幫忙提下行李,又道“抉哥,今天不打擾你了,明天大家給你接風。”
“不用。”霍抉淡淡回了句就進了家門。
雖然他平時就不是那種親近的性格,但這次回來好像更冷了。
阿丘納悶地問左洋,“抉哥怎么了”
“不知道。”左洋想起他在孟染面前的另副面孔,肉麻地聳聳肩,“他現在心思越來越難琢磨了。”
回到住的地方,霍抉坐在沒開燈的客廳沙發里。
他有點累,是身體和心理都很累的那種疲憊,又或者,他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讓自己去接受失去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