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夫人維持著跪地的姿勢,眼淚從她的眼睛里落到了地上,“不敢當殿下的垂詢,老奴背信棄義,茍且偷生,心中無一日不受煎熬,只得每日都為容主子念佛祝告,祈求主子早登極樂。”
少年的臉上這才有了一絲表情的變化。
他突然說起了旁的,“今日縣衙里頭開堂審問那個叫素銀的奶娘素銀、素馨,多么湊巧的名字,多么相似的際遇,委實讓我很難不想起素馨嬤嬤。想來,這便是你為何對那奶娘另眼相看。”
他語氣中沒有一點責怪苛難,更沒有一句惡言。
可謝老夫人卻是痛苦得閉上了眼,身形顫抖地仿佛隨時能昏厥過去
旁人都只道她運道好,入宮一趟不但能全須全尾回來,還能在宮中做到掌事嬤嬤的位置,攢下那么些金銀。
雖說芳華不再,可再好的芳華,哪里能換來謝家如今這樣的好日子
可誰曾想過,她不過是一個普通百姓家不受寵的女兒,既無背景,也無學識,連樣貌都十分普通,如何能在深宮之中爭出頭呢
她在宮中如履薄冰地過了許多年,甚至因為得罪了上位的宮人,而被故意為難,錯過了二十九歲放出宮的機會。
直到那一年,一個跟她一樣出身低微、但年輕貌美的女子偶然得了恩寵,成了宮妃。顧念著謝素馨曾經關照過自己的情分,提拔了她。
女子初時品級低微,所以她們主仆的日子并不算好過。
但也算幸運,她很快有孕,還誕下了一個格外漂亮的皇子。
當今子嗣頗豐,但錦上添花也是一樁美事,因此將那女子的位份提到嬪位,封她作容嬪。
嬪為一宮主位,不止能自己撫育皇子,另外也能設一個有品級的掌事嬤嬤。
那時候容嬪身邊已不止一個謝素馨,更還有許多資歷比她深、腦子比她活泛、手腕比她厲害的宮人。
眾人都對那個掌事嬤嬤的位置虎視眈眈。
可最后那位置還是落到了謝素馨的頭上,一來是容嬪念舊,二來是新生的小皇子除了親娘,最跟素馨親近。
小皇子是闔宮眾人未來的希望,因此誰也不能說她謝素馨這位置得來不正。
然而好景不長,小皇子長到快三歲的時候,容嬪卻忽然一病不起。
彌留之際,容嬪回光返照,強打起精神,將小皇子托孤給謝素馨。
“我既無背景,也無家人,我去之后,皇兒便只有嬤嬤了。”容嬪一邊說,一邊咯血,顫抖著手拿出兩樣東西放到謝素馨眼前,“這無舌鈴和匕首是日前陛下所賜,聽聞乃是用同一塊世間罕見的銀色冰鐵所制,眼下一個留給皇兒,一個留給嬤嬤。希望嬤嬤看到這個鈴鐺,便能想起此遭,將皇兒視作同源所出。”
謝素馨顫抖著手接過鈴鐺,鄭重地應承道“主子放心,不論小殿下往后被抱到哪位娘娘宮里,素馨一定好好照顧小殿下。”
容嬪放心地暈死過去,呼吸漸弱。
然而謝素馨也并沒有等到什么往后。
因為容嬪到底根基淺,沒背景,宮人知道容嬪即將過身之后,便人心惶惶,還不等容嬪斷了呼吸,便開始尋摸下一個地方。
只有謝素馨抱著睡著的小皇子死守著容嬪,苦等一個奇跡。
可奇跡并沒有等到,只等到了一個掌事太監帶著人過了來。
謝素馨認得對方,便恭敬地起身見禮,詢問對方的來意。
掌事太監開門見山,“娘娘托咱家問嬤嬤一句話,嬤嬤可還想要謝家闔族人的性命”
謝素馨被問得當場愣住,入宮多年,她很長的一段時間都身陷在對家人的怨懟中難以自拔。
可過了半生,頭發花白,深宮中清冷的夜里,回想的最多的,卻還是父親頭上的白發,母親粗糙的雙手和兄弟姐妹臉上的笑。
掌事太監見她心神動搖,接著說“嬤嬤放心,九殿下是龍孫鳳子,上了玉牒的。娘娘不會害他性命。”
后頭的具體細節,謝素馨已經記不大清,或者說不敢去記。
那位娘娘確實沒有要小皇子的性命,但她想了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怖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