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寂靜。
面對著突然跳出來的趙勉,朱元璋繃著臉,什么也沒說,光只揮揮手,便有太監出列,將趙勉拖了出去。
而后朱元璋對其余三人說“今日咱說的,你等好好想想等到明日,咱還會把這些事情拿到朝會上議一議,定個切實章程。現在你等也都下去吧。”
詹徽明顯還想說話他又怎能不說話作為南人,如果坐視朱元璋搞出了“南北榜”,叫科舉明顯不公,叫北人肆意擠占南人位置而一語不發,他與佛臺上的木雕泥塑,又有何異
但是天威深沉
引而不發,便叫趙勉涕泗橫流,俯首認罪。
詹徽看了眼茹瑺,湖廣人,狂喜之下甚至無法站定又看了眼張智,倒是福建人,卻狀如呆鵝不堪一用。
天知道這湖廣算南算北,還是干脆又來個中榜。
于是,這位行事一向以酷烈敢言著稱的左都御史兼吏部尚書,也只能無言拱手。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朱元璋獨自坐殿中,面對著還堆放在桌子上的奏折,露出個稀里糊涂的表情來
咱只是想推卸推卸責任而已
原來推卸責任,還有這等好處
然而這終究是洪武大帝忙碌一天中不足為道的小插曲。等到朱元璋再度從案牘中抬起頭來,夜已深深。
他站起來,用力抻抻身子,仿佛聽見骨頭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再左右轉動,又依稀看見鏡面中自己白花花的須發。
老了。
朱元璋想。
處理一些奏章,便感覺力不從心。今日都要結束了,奏章卻還剩這么多。
而明日,又有明日的奏章了。
若標兒還在,就好了,這些奏章,標兒自會處理妥帖。
豈不是老了嗎他一時想朱標,一時又想自己,都能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要死了。
他這樣發了會兒呆,突然問太監“燕王現在在做什么”
朱棣現在在做什么
相較于案牘勞形的老爹,朱棣和姚廣孝正于花園之中清風明月,喝茶下棋,然后順便談談他后來將姚廣孝帶進太廟,卻又被那不孝子孫從太廟之中挪出來的晦氣事情。
不想事情說完,姚廣孝卻縱聲長笑。
朱棣怫然不悅“和尚何故發笑”
“和尚得入太廟,證明我與王爺一世君臣相得,和尚善終也。和尚既證才學,又得善終,可謂喜不自禁,如何不喜氣盈腮及至之后,和尚雖被從太廟中抬走,卻多了樁奇聞軼事,眾人口口相傳憑添一分趣味。”姚廣孝含笑說,“如何不大笑特笑和尚愚見,王爺,也不妨笑一笑。”
朱棣聽罷,果然笑了。
姚廣孝又說“倒是王爺,難道不在意那句計將安出”
和尚心胸寬廣,朱棣又豈是小肚雞腸之人
朱棣將手中黑子擲回棋盒,嘆道“我只恨手中幾無可用之人若多幾個可用之人,讓我再多說一百、一千句計將安出,該有多好”
“好個屁”
回答朱棣的不是姚廣孝,而是帶著太監從花木后走出來的朱元璋。
“父皇”朱棣站起來。
“陛下”姚廣孝大禮參拜。
“父皇怎地深夜過來”朱棣問,“可有什么事情要找兒子”
朱元璋盯眼朱棣哼,手中沒有可用之人要那么多可用之人干什么覬覦上位之心,已是不肯遮掩
朱元璋再盯眼姚廣孝妖僧我兒那日益膨脹之心,便是有你在后頭妖言惑眾,拱火澆油
如是將兩人看完,朱元璋大馬金刀坐在花園的石桌旁。
他坐了,兩人自然失了自己的位置,只能束手恭立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