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夢中也會疼啊。
沒人在意李景隆。
他們目不轉睛、專心致志地看著光幕
李景隆在南京時確實開門獻城了。但以此散發開的什么朱棣造反成功是靠南京城太監給他投遞消息,告知南京城防空虛你快來打的說法,簡直是荒謬之極。
要知道,朱棣閏三月打完宿州伏擊戰,五月才開拔泗州處理他爹給朱允炆留下的水軍們,六月進的南京城。只要朱允炆有兵可調,從他收到宿州戰報起,也有三個月的反應時間,南京城早就可以圍的鐵桶一般。六個月前太監去和還身在北平的朱棣報告南京空虛,有什么意義可言呢
究其本質,朱允炆的失敗就是非常簡單的兵都被朱棣打沒了,沒兵可守,大勢已去罷了。李景隆獻不獻城,到了這地步,也就是錦上添花的事情。二五仔是有點二五仔,但也不能就此說他全程在臥底送人頭,人家也是為朱允炆流過血出過力的。
“荒唐”這句話是朱元璋說出來的。
他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斥了這么一句。斥責的時候,目光便牢牢盯在朱允炆身上。
聽到直插宿州,他已經有些明白,為什么朝廷會敗,如此冒險的奇襲,誰又能料到兵者,詭道也,多算勝少算,而況于無算乎
可是,他仍無法理解,即便是宿州敗了,從宿州至南京,沿途仍有不少可守之城,又臨近淮河,水運發達,糧草充沛,以那先前的口訣“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法子,收縮戰線,集中兵力,緩緩圖之,如何能輸
如何能輸盡整整百萬之眾
他盯著朱允炆已經許久了,朱允炆在他的目光中逐漸支撐不住,看著顫抖的孫子,他恍然回神。
唉,是啊,這孫子,不是將才,更非帥才啊。
他不再看孫子,轉而看前來這里的四個將軍。如果在皇帝沒有明確下詔的情況下,這些將軍能領會到這種戰略思想嗎
就算他們能夠領會,他們敢嗎
朱元璋看著他們。
耿炳文,耿炳文不會的。他本身就是以擅守而出名,他寧愿與城共存亡吧
郭英會嗎郭英怎么敢
李景隆呢李景隆的父親李文忠已配享太廟,他是有背景有靠山的。朱元璋想,繼而他心底突然一梗。然后他就投降了
他惱火地移開目光,將視線盯在最后的獨苗上。
穎國公傅友德。
他征戰天下的元老功臣,立下無數汗馬功勞,未嘗一敗的大明軍神。
他看著自拿了紙條之后,就愣愣不做聲的傅友德,明白,他是懂得的,懂得這兩句話包含有多少神機妙算。
若我還在,他大約是敢的吧。朱元璋想。因為他知道,不退,就正印了“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啊。
他知道我不會怪他,還會贊他。
可是那時候,他也已經隨我而去了吧。否則怎么輪得到李景隆小兒
朱元璋心中忽然一痛,不禁黯然。
那些和他打天下的老兄弟們,一個個都去了
是光幕的聲音,將朱元璋從失落中拉扯回來
相信很多老鐵們已經幻視出了不少既視感,以弱勝強,己方的兵越打越多,敵人的兵越打越少,又是以騎兵為主的運動戰,會戰地點聚焦在淮河附近,打仗之前主帥估計都沒想到那么快就能贏可最后都酣暢淋漓地贏了,以此勝利,一舉奪得天下。
縱觀軍事史,朱棣大約是第一個把運動戰和殲滅戰的理論實際應用于如此大規模戰役的古代軍事家了。這份無人出其右的前瞻性,足以讓他傲視同時代大明東亞乃是全世界的將領。
話到這里,光幕似乎停頓了下。
這就像是馬上要瀕死的人得到了一口喘息的氣,原本安靜的靈堂一時嗡嗡做聲,而朱元璋,也出了聲。
“友德友德”
“啊陛下”傅友德如夢初醒,他磐石一般的身體,終于復蘇過來,于復蘇中輕顫著,“臣失儀臣是太過震驚震驚之下,竟妄想將這珍寶竊為己有”
當傅友德的聲音傳入李景隆耳中,當對方將拽得汗津津的手敞開,當李景隆看清那張紙條上第一段的十六個字的時候,熟悉的恐懼和戰栗卷土從來,將他從剛才那飄飄乎幻夢之地拖拽出來。
他終于厘清自己的恐懼和戰栗從何而來。
這樣的地圖,這樣的字句。
豈不是叫所有不通文墨的小卒們都能明白,怎么行軍,怎么打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