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纓一臉黯然,“起初瞞著爹爹,只是為了爹爹好,這么多年他怎樣牽掛母親,我最是明白,因此,絕不想再令他傷心,他將我捧在掌心養大,從前我再如何放肆無忌,他也從無不快,只要我過得安順喜樂,他便什么都不在乎”
秦纓說著,不知想到什么,緩步走到了窗邊去。
望著外頭潑墨般的寒夜,她輕聲道“你或許不明白,自我懂事之后,爹爹于我便似失而復得一般,他是天下間最好的父親,亦是最令我信任之人,我只想好好孝順他,為他分擔煩憂,為他頤養天年,無論發生什么,我都不愿疑心戒備于他,但如今”
謝星闌眼瞳微縮,目光亦復雜起來,“秦纓”
秦纓垂眸苦笑了一下,“你不必寬慰我,爹爹明日才回京,在他回來之前,我定能想清楚如何應對”
她吁出口氣,看了看周遭,意識到今日來此該問的都問完,再不便多留,便轉身道“時辰不”
“才戌時不到。”謝星闌打斷她,語調溫文,“此處并無旁人,你不必急走,倘若有顧慮,我還可為你謀策。”
秦纓愣了愣,謝星闌又道“若不愿說,便只當有人作陪。”
一抹漣漪在秦纓心底散了開,她望著謝星闌,心腔似乎跳得更快,這滿京城,除了秦璋,便只有謝星闌最令她信任,如今矛頭指向秦璋,她的確愿身邊有一可信之人打個商量,否則,也不會來此求助,窗外寒風凜冽,再留片刻,似乎也不算什么。
見她不語,謝星闌只當她還有遲疑,他轉身走向書案,從屜子里取出了什么。
秦纓疑問地看著他,又見他走上前來,腕一轉朝她攤手。
“你想聽曲嗎”
秦纓垂眸去看,便見他布滿薄繭的掌心,此刻正躺著一只溫潤無暇的脂白玉塤。
秦纓呼吸一輕,“這是你父親的遺物。”
謝星闌頷首,見她并無不喜,他雙臂輕抬
一道極古樸靈透的塤樂響了起來,醇厚蒼涼的音色,伴著悠遠抱素的曲調,空曠與幽清齊絕,片刻間,周遭錦繡燈燭遠退,她二人仿佛置身于廣闊原野,見星垂平川,江涌大荒,天與地,皆無垠博大起來
秦纓神思隨著曲律沉定,心境亦漸豁然,她看了謝星闌片刻,轉過身,目光靜靜地落在雪夜之中,四野俱寂,天籟無絕,腦海中千頭萬緒的煩思,正一點一點清明不紊,等謝星闌一曲終了,秦纓周身惶然已盡掃而空。
默然片刻,謝星闌轉身看她,秦纓嘆道“我想好了。”
她語氣篤定道“你適才說得對,我與爹爹相依為命,倘若質疑卻不問,便辜負了爹爹對我的悉心疼愛,無論爹爹如何,我該坦誠相問,且我相信,爹爹無論怎樣做都有他的苦衷,這天下間,再沒有比他更心疼我母親和兄長的人了”
秦纓說完,緊繃了半日的心弦輕松下來,又問“適才是什么曲子”
謝星闌看了眼手中玉塤,“無名之曲,從前我父親煩思之時,常自奏此曲凝神靜心,我聽得多了,便學了下來。”
秦纓莞爾“謝大人實有天資,作畫有,學塤亦有。”
謝星闌握著玉塤的指節微緊,“這些年再未如何吹奏過,已是生疏,但你若喜歡,我還可為你奏有名之曲”
秦纓瞳底微亮,又朝窗外細看兩眼,想了想道“大抵快到戌時了,在我告辭之前,便再聽謝大人奏一首有名字的曲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