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瑟瑟寒風卷起一片枯葉,那枯葉隨風飄搖,最終落到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掌中。
高懸的水鏡宛如天穹注視人間的眼睛,視角隨著那只手掌不斷向上升高,于是手掌的主人全貌得以映入鏡外每個人的眼中。
那是一具伏倒在地一動不動、形同骷髏、瘦得幾乎脫了形的尸體。而與之相同的尸體,在水鏡的映照之下,遍地都是。
水鏡的鏡頭像是一只游蕩于人間的幽靈,不斷穿梭過街巷、閭里,映照著那些敞開的門戶,與倒晁在地上的尸體。他們費力地向前伸著手,那張開的手指不知是在祈求誰人的幫助,或者祈禱上天的憐憫。
畫面一路掠過“貧民區”,逐漸來到富貴人家的聚居之地,穿過重重氣派的庭院樓閣,穿過緊閉的門扉,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身綾羅綢緞、卻同樣瘦得皮包骨的尸體。他們懷中還抱著大量金玉珠寶。
然而饑荒之時,這些金玉珠寶卻無法換來一粒糧食,最終他們只能懷抱金玉而死。
水鏡之外,觀者無不為之涕泣。
他們已經看出,這是一場可怕的大饑荒。
人皆有不忍之心,看見那如野草一般一茬一茬倒地的尸體,誰人心腸不受觸動
底層百姓最為感同身受,看見那些骷髏一般餓死的百姓,他們只覺得自己的胃也火燒火燎似的,仿佛體會到了同樣的饑餓。
而平日里享受慣了的富貴人家亦是悚然。
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是金字塔上層的人物,憑借財力物力和權力,足以將所謂的天災拒之門外,有些時候甚至還能將天災變為喜事,借此大發國難財。天災,從來不會光臨富貴人家,只是那些賤民之禍而已
什么賤民沒有糧食餓死了關他們什么事誰讓賤民沒有足夠的錢買糧食呢活不下去了就賣身嘛,好好干活換取酬勞,否則難道要他們做慈善白養
然而,看到那些懷抱金玉珠寶而死的貴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頓時襲上心頭。這群人生平第一次意識到天災的可怕,意識到自己也是肉體凡胎,沒有糧食就會餓死,滿屋的金銀珠寶亦不能帶來安全感。
恐懼過后,便是深深的憤怒。
一群達官貴人忍不住破口大罵“朝廷呢,朝廷在做什么東晉朝廷便是如
此放任百姓餓死,不曾進行絲毫賑濟”
這一刻,貴賤之間難得異口同聲,都在齊聲痛罵那不作為的東晉朝廷。
而鏡中人的聲音姍姍來遲響起,讓他們意識到此時的東晉朝廷已被恒玄執掌
相較于其父桓溫,桓玄可稱“犬子”。其野心高于能力,能力高于品行。從他實際執掌朝廷大權開始,便只顧滿足個人私欲,不斷索取官爵封賞,一味把持權柄,只顧縱情享樂,政令變化無常,又肆意殺戮朝臣大將,不顧百姓死活。
三吳大饑荒,戶口直接減半,臨海和永嘉兩地之人更是幾乎死絕,桓玄還惱記著給自己的兒子和侄子封爵;他主動上表北伐,卻又命人建造快船將古玩書畫都藏好,以便戰事不利第一時間帶走逃跑。不久后又暗示朝廷拒絕其上表,以示并非他不想北伐而是朝廷不允許他北伐;當上楚王后,他一邊上書請求回封地,一邊又命皇帝下旨挽留他;最搞笑的是,他覺得以前都有隱士,輪到我當政卻沒有,這不應該”,于是找到西冒隱士皇甫謐的六世孫皇甫希,請其歸隱山林,一切供養由他負擔。之后又玩了一出“桓玄征詔皇甫希而后者堅持不就”的戲碼,表彰后者為高士,生生打造了一位“隱士”出來;他還好施小恩小惠,博取美名
看到這里,瘋狂辱罵恒玄的聲音逐漸變小。倒不是他們對此人的觀感轉好,而是因為所有人對此人的印象已然從“昏庸荒唐”變成了“這家伙該不是個傻子吧”。
前面種種還算是正常人能夠理解的操作,貪圖權勢、貪生怕死、不顧百姓死活,所有昏君獨夫都是如此。但是后面莫名其妙非要打造一位隱士又是什么操作啊
某個朝代會出現出名的“隱士”,寧愿歸隱山林也不做官,難道不正是說明政治黑暗世道混亂嗎大家還真沒見過這種非要踩著自己的名聲樹立一個高士的奇葩人物
這種蠢貨也配執掌社稷權柄他多掌權一天,都會給天下百姓帶來災難
這樣想著,水鏡中的畫面陡然一轉
滔滔洪水淹沒了城池,無數百姓被卷走。洪浪喧嘩而過的聲音仿佛響徹天地。
而已然登基稱帝、睡在皇宮里的桓玄,半夜瞬間驚醒“這是百姓在造反嗎”
造你個大頭鬼的反啊救災啊,救災
秦皇漢武都快要不顧形象喊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