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恬順著他的話朝他的身后看去,通往他們住的那棟樓房的那條路果然昏暗一片,沒有一盞燈亮起。
騎著電動車載孩子下晚自習的中年男人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留下聽不清的零星笑語。
傅斯恬忽然間就想起了多年前,她和陳熙竹一起做兼職時,下班回家路上,也常常有一段路是這樣沒有路燈的。
那時,她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無助。
可硬著頭皮,她也騎過去了。從小到大,這樣的路,她又走過了多少條他現在才開始擔心會不會太可笑了。
她忽然覺得喉嚨梗得厲害,心硬得像石頭,無法分辨清的情緒脹滿了她的胸腔。她張口,冷語嘲諷他:“你不出來,這一整條街就都很安全了。”
一剎那間,她看見他臉上血色褪盡,囁嚅著,卻說不出一句話,很可憐的樣子。
她右下腹更疼,全身都有些支撐不住地抖了。可她硬撐著,站得筆直,一步一步,路過他,漠然地走進了昏暗中。
很久以后,他才跟回來,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如常地敲門,給她燒熱水,給她泡醒酒茶,幫她把臟衣服臟襪子都洗掉。
“我不知道他那時候站在外面都想了什么。我以為那一次以后,他就知道死心了,不會再來煩我了。可是,第二天,第三天路燈沒有修好的每一天,他還是站在那個路口等我,像尾巴一樣,走在我的身后。”
“他試圖和我搭話,我沒有理他。”
“后來我才知道,原來那時候,他已經病得很厲害了。每天都會疼,每天都在難受,可是每天對著我,卻都不敢說。”
她聲音澀到發啞,深深地吸氣,問時懿:“時懿,我是不是太壞,太不應該了”
時懿心口跟著她的吸氣泛起沉悶的痛,她用額頭揉蹭她的側臉,安慰她:“不是的,來來。你也不知道啊,這不能怪你,不怪你的。”
可傅斯恬卻露出了比哭更讓人難受的苦笑,說:“怪我。”
“叔叔他,怪我的。”她聲音里,有了隱忍的哭腔:“他問過我,你天天和他住在一起,你怎么沒有早點發現,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他的腹水漲起來了,我不知道,還是我嬸嬸偶然在菜市場碰到他,覺得不對勁才發現的。”
“可已經太晚了,手術沒有意義了。他說家里情況不好,不要浪費錢了,一天院都不肯住,自己回家了。”
“八月份發現的,十月,他就走了。”
“他走的那一天,我們心里都有預感大概快到時候,但誰都沒有料到,那真的就是最后一天了。前一天晚上,他還因為不想吵醒我,挺著肚子,自己起身過一次。那時候,他肚子已經脹到胸口了,除了一點流食,很久都吃不進東西了。可那一天,他突然說嘴巴燒得很厲害,想吃冰棒。我叔叔就打電話給我,讓我下班的時候帶一根冰棒回來。”
“我在樓下便利店買的,是一根豆沙的冰棒。”她眼眶酸脹得厲害,仰起頭,幾乎要忍不住眼淚了,“他嘗了兩口,口齒不清地說不好吃,卡喉嚨,他說,他想吃他剛出獄那天我給他買的那種水果味小冰棒。他說那個好吃,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味道。”
“我一時間說不上來什么感覺。那個冰棒,我根本不是買給他吃的,是我叔叔不吃,說要留給他的。我什么都沒說,轉過身,下樓就去買了。”
“那是我那幾個月里,第一次那樣想滿足他的心愿。”
可十月的天已經涼了,便利店里幾乎都不再進貨了,冰箱里,都只有盛夏天賣剩的幾種滯銷品種了。沒有他想吃的那一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