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漫不經心地說著。耷拉的松弛眼皮望著虛空的一個點,康熙是真的自己都沒想到,他最終,到底是選擇了老四。他曾經那么用心地培養老二。
他的面前,胤裪哭得四肢發顫,形狀越發失控,哭得跪不住,癱坐地上涕淚橫流。老貓兒慢悠悠的“瞄”一聲好奇地望著胤裪,康熙一回神,笑著揉揉貓兒的腦袋,老年人青筋暴起的手溫柔地給貓兒順著背毛,揉揉脖子。老貓兒享受地瞇瞇眼,那依舊清澈見底要人不敢直視的眼睛,無辜地望著痛哭流涕的胤裪。
胤裪心痛之下心智失守,放開聲音哭得撕心裂肺。整個乾清宮都是他的哭聲。太監侍衛們恨不得化身柱子聾子。
“你十二叔呀,可能他根本上的錯誤,不是站隊,而是錯誤地將蘇茉兒嬤嬤和舅舅托合齊的能力,當成是他自己的能力。皇上當年給他要來礦場的好差事,那是看蘇茉兒嬤嬤的面子。太子拉攏他,看他舅舅托合齊的官位。他這前半生,好似什么也沒做錯,什么也沒做對。其實他壓根什么也沒做。我呢”胤祉在書房和兒子弘晟對坐談心,頗有兔死狐悲的傷感。
發現弘晟面帶輕視,胤祉不禁搖頭“你也別看不起你十二叔。反過來說,你十二叔什么也沒作對,也什么都沒做錯。余生打理宗室事務,辦辦喪事,也是平安喜樂了。我這一生,又做對了什么做錯了什么呢你呢弘晟啊,阿瑪老了,阿瑪做到親王,你身為親王世子,阿瑪盡心盡力了。你的一生要怎么走”
年輕意氣風發的弘晟坐在阿瑪對面,宛若當年的胤祉,斯文秀氣清高,只他唇角緊抿,渾身透著倔強的意味。胤祉看在心里,嘆息在心里。
“你想去打仗建功立業你還想要跟著弘皙去打仗皇上會同意。”胤祉冷笑,說不清是笑自己,還是笑自己的兒子。“可是弘晟,我要你記住,你四叔做皇帝。下一輩皇帝是弘暉、弘時、弘暖任何一個,但不會是弘皙。更不會是你。”
“阿瑪”弘晟呼喚一聲,倔強的眼睛里強烈的不甘心毫不遮掩,五官緊繃氣息更是壓抑。弘晟被他阿瑪喝茶間隙透出來的審視目光刺激,壓在心里的話再也忍不住“阿瑪,兒子說兩句大不韙的話。別的叔叔不說,十二叔的母家被抬入上三旗,看似高升,其實失去了包衣旗在內務府的所有優勢。兒子知道皇上四叔的活閻王手段。就因為這樣,才要準備起來。萬琉哈家族本就敗落,如今更是有名有實的敗落。十二叔一輩子辦喪事阿瑪,我們呢”
胤祉眼皮子一跳,定睛望著兒子,依舊有幾分溫雅的目光里充斥的,不光是書生意氣斯文,更有年輕時候每次遇到求生危機時候的決斷。
“我們家呀,看你了呀。弘晟。”胤祉怒極反笑。“你十三叔將他的長子弘昌圈禁在家里,就是為了防止弘昌和弘皙聯系。我們這個家都在你身上。萬一你鬧事,我就要陪著你八叔十四叔守皇陵了。你還來問我”
弘晟不敢置信地望著自己的阿瑪,臉色慘白,單薄的身形搖晃,似乎坐都坐不穩。
胤祉卻是嚴肅了面容,放下茶杯眼神冰冷“你是我嫡子,誠親王府世子,我不圈禁你。但你要明白,你四叔如今慈悲為懷了,也是活閻王。你四叔看你是小輩,不計較你的小動作。但是,”兒子眼里的恐懼要胤祉說不下去,作為父親他也不忍心去看。為人父母的,再精明再算計再油滑,遇到不開竅的孩子,能怎么辦他心口悶悶地疼,優雅起身,踱步到窗邊,深呼吸一口玫瑰花香的空氣。目光幽幽地望著窗外火紅盛開的玫瑰花。
“你擔心,你這一輩,你的兒子被降為郡王,后代會變成閑散宗室遠離權利中心。我理解。可你若認為,你和弘皙幾個人,能應對弘暉、弘時幾個,你就太自信了。別說弘暉,就是弘歷弘晝的心智,你們都比不上。”
“我不信”弘晟因為父親的評價心神失控大聲嘶吼,面目猙獰眼珠子紅了。“我不信我什么都不如他們阿瑪你怎么能這么說自己的兒子我是您兒子我的兒子是您的孫子”
“你不信難道我不疼我的孫子”胤祉驀然轉身一笑,自嘲荒涼的笑容要他看起來好似老了十歲。他無心再繼續日常的爭執吵鬧,撩了撩眼皮,無力地對兒子揮揮手,“我也不信自己不如人,你大伯變成光頭阿哥,你二伯被圈禁,我都以為我是隱形太子了我至今還是想不通你的活閻王四叔是怎么做皇帝的罷了,罷了,你且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