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誰那他只是想做一個好兒子呀。
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存在,也證明了自己的存在。從小沒有母親的男孩,大多性格好強,堅毅,具有韌性。卻又因為成長經歷中無法體驗和理解母親的細心和柔婉,他表現為脆弱和敏感,充滿不安全感,尤其是對于情感和情緒方面的問題,他還沒有學會怎么處理這些,只能是懷疑,害怕,不停的揣摩對方的意思他需要去找到自己性格的缺陷,自己完善他的人格,即使這有可能將他推向深淵。因為他的性格就是偏執、極端。
因為父愛與母愛如天、地重要。父愛是天,母愛是地。碧藍寧和的闊遠天空,承載孩子的格局和眼光;棕銅厚重的大地,給予孩子安全感和存在感。
太子此刻,就是好似一個終于回到母親懷抱的嬰孩,在母親溫暖的羊水里暢游著。四爺被他這樣熱烈如火焰地望著,感受到他的心情,也仿佛一直在搖籃中仰望天空的嬰兒終于落到了親人的懷抱,只覺得重重心事都放了下來,身心俱是松弛祥和,柔軟了下來。
四爺緩慢無奈道“二哥,有今天之談心,無論從前往后都發生了什么,弟弟都可以不再生你氣了。二哥,弟弟記得,那年你腳步匆匆地跑向弟弟,口中著急地喊著“弟弟”,說“保成有弟弟了,汗阿瑪說保成有弟弟了弟弟還記得,那年大哥和三哥在外頭家里回宮,汗阿瑪高興地開宴會,你喂弟弟用飯,得意洋洋地說弟弟你不要管這些,你只管吃睡長,二哥將差事都給老大和老三去辦。”四爺的聲音低沉緩慢,慢到時光回到過去,慢到時光停在那一刻,慢到太子好似聽到當時一屋子人的轟然大笑,太皇太后指著他們兄弟兩個說“可見這就是偏心眼了。你是偏心老大、老三,還是偏心老四呀”
“四弟”太子高高仰著下巴望著氣惱的老大和老三,高聲大喊“四弟是弟弟”
四弟是弟弟。
四爺扯著嘴角試探露出來一個笑兒,卻是失敗了。他怔怔地說“如果時光,能停在那個時候,多好。我們兄弟是怎么變成今天這個模樣的那”
只是因為你的叛逆期太長嗎
只是因為兄弟們都認為汗阿瑪活的太久嗎天底下所有騎墻的老父親們啊,到底該什么時候死亡,才是最好那
黎明已至,天光暢亮。天邊朝霞燦若云錦,四爺從沒有發現,連朝霞也可以美到如此讓人嘆慕的境地。
這一天,兄弟兩個一起看書,練習大字喝得爛醉,是快樂而充實的,好似他們當年在無逸齋學習,好似當年太子給兩歲的弟弟開蒙。太子醉倒之前在月亮下仰天大笑,一聲聲肆意張狂,星月震動。四爺躺在躺椅里,仰望天上的月牙兒,泛著冷光的月牙兒,微微一笑,天地一靜。然而這一天,四爺又都在矛盾和掙扎之中,想著自己和二哥,似乎是以后見面難了,可能又是要等到二嫂、二哥臨終的時候了。此刻所有的一切,是如王之鼎所說的“不寂寞,大寂寞”,也是“前塵盡棄,未來無望”的傷痛與絕望。尤其當太子睡了,胤祥來看望他時,告訴他任何與“太子大事”息息相關的軍隊的事。四爺在睡夢中一次次驚覺,他的身體發膚,都是被深深烙著皇家人爭斗算計的印子的。
四爺不曉得自己該怎樣掙脫注定的皇家爭斗算計,他該怎樣掙脫自己的命運軌跡。這樣天然地只能勝出一個皇子做龍椅的皇家人身份,讓他沉默而壓抑,也讓他思考。當日汗阿瑪能顧著他的請求,要胤祥免于圈禁之苦,他當也能要太子免于圈禁之苦。
四爺再一日醒來,看見微薄的晨曦在窗欞的格子里細細地篩進來,想到這一次重生的生命軌跡里,自己也許真可以改變一些事情,整個人,便沉浸在巨大的期待和信心里。
盡管有時候,他情愿自己是一個完全新生的人,沒有上輩子的記憶,沒有預知的先知,沒有改變命運軌跡的渴望,甚至沒有胤祥。這樣,四爺便不會有兩輩子的痛苦,不會有兩輩子的難過。
如果可以,他情愿拿現在所有的一切去換兒時一家歡鬧的快樂。
他情愿。
這一日,四爺和太子打馬在西山,站在山頂最高處俯瞰整個四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