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珞跟著他七拐八繞,終于到了一處廂房,在門外有一眾或年輕或中年的人等候著,有人面露悲戚,有人也掩面垂淚,彌漫著一股哀傷,久久不散。
“見過仙師”有人看見她,勉強行了一禮。
知珞在一眾人目光中推門而入。
門在背后關閉,屋內只有她,還有一個呼吸微弱的凡人。
床上躺著的人似乎是感受到她的到來,想要撐起身子,卻使不上勁,很是吃力。
知珞停在幾步遠看著她,沒有像平常人一樣去扶一把。
床上的人也并不在意,實在撐不起身,就無奈放棄,笑道“抱歉了實在起不了身,不能親自去迎接你。”
她的聲音如同虛弱的將死之人,年老又有氣無力。
知珞定定地凝視老人的面容“你是紅妍,還是張靜淑”
“咳咳,”老人咳嗽幾聲,說道,“我是紅妍,認不出來了吧”
知珞這才上前,站到她床邊。
老人的面容是松弛的、布滿皺紋與暗斑的,當年在員外府內長相美艷的小妾,已是垂垂老矣。
紅妍“張靜淑比我走得早她離開時,你還沒有出來,她總是
念叨你不會像其他人猜測的那樣死掉,我想張靜淑比我聰明得多,她肯定是對的”
當初這兩個女人殺掉張員外后就假死逃了出去,無人發現她們兩人是兇手,只當張員外的妻子和小妾跟著他死了。
她們四處流浪,最終在這里定居。
張靜淑曾經是名門望族出身,她比紅妍懂得更多,這個女人骨子里是有傲氣的,也是堅硬的,在處處碰壁后,接手了一家染布坊經營。
紅妍什么都不會,她怕張靜淑丟下她不管,自發地去學染布的技藝dashdash可是這個從小就沒怎么學東西,一身本事全是討好別人的女人,驟然學起這活,十分吃力。
張靜淑依然保持著大家閨秀的端莊,卻多了幾分當家的沉穩,她沒有多言,只是在一天的末尾,別人休憩時,她教紅妍算賬識字,如何分辨周邊的所有布莊的經營好壞,言語陷阱。
紅妍那時候才覺得,自己似乎終于接觸到真實的世間,不是蒙昧無知,而是掌握住一些東西的沉心。
她們收留伙計,還收留了幾個孩子,將染布坊一步一步發展下去,雖然不足以說是富貴,但也可以說是安家樂業。
在這里立足,吃了多少苦,唯有紅妍自己知道。
張靜淑這個人,吃的苦比她還多,周身卻能一直保持住如她名字般淑善的寧靜,讓人產生一種她與印象中的大家閨秀并無不同的念頭。
過了幾年,時刻留意十二月宗的紅妍聽聞知珞很大可能死亡的消息,第一反應就是震驚悲痛。
紅妍在一旁抹淚,痛罵老天爺不知好歹,不識好人,遲早要下十八層地獄。
什么話都來,本來就不是什么嫻靜又聰明的女子,她跳得很,悲傷完就生起老天爺的氣,在房內左右踱步,胡亂咒罵。
紅妍罵到一半,見張靜淑穩穩當當地坐在桌邊看賬本,口不擇言道張靜淑,你難道不傷心嗎那是我們的恩人”
張靜淑垂著眸,聞言抬起,依然是那張安靜又端莊的臉“我想恩人定還活著,不必在意這些流言。”
她低下頭,重新看賬本,半晌卻沒有翻動一頁,似是自言自語“像我這種人都能掙脫泥潭活下去,恩人自然也能”
紅妍不說話了。
第二天她才別扭地去給張靜淑道歉。
張靜淑那么聰明,她說恩人能活下去,恩人就一定能活下去。
紅妍這么想到。
紅妍“我們該怎么做”
張靜淑“我們只能等。”
紅妍“好,我等。”
凡人等一個修仙者,無異于蚍蜉撼樹,是充滿無望的等待,可她們還是這么等下去了。
在張靜淑老死在椅子上時,她還是在等,她有自己的生活,也并沒有太過哀傷,她僅僅只是有點遺憾,遺憾于不能再見恩人一面。
那個在她一生中驚鴻一瞥的少女,那個掙脫世俗、無畏任何言語規則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