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三十三的時候做上了吏部侍郎,在職一干就干了七年。
這些年曾受命于皇帝去過糧道,查過鹽稅,從侍郎轉正又做了尚書,頗得皇帝賞識重用。
不惑之年居于中時,帶著一身政績順利入閣,加以大學士銜。
杜衡入閣兢兢業業,為皇帝整頓法律條令,調整軍中制度,大耘朝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強盛太平之世。
這年,五十天命,杜衡大壽,門庭若市。
“嘶”
杜衡坐在銅鏡前嗷嗷叫出聲,連忙抓住了給他理頭發之人的手:“疼死了,輕點輕點。”
秦小滿往梳臺上一拍:“瞧著,一生生一雙,我給連根拔起了。”
杜衡看著兩根落在梳妝臺上的白發,微微一愣,旋即嘆了口氣,他偏頭看著秦小滿:“拔它干嘛本就頭發沒年輕時多了,再拔下去都得禿了。”
秦小滿掰著手指:“今天不是你的壽辰么,親戚、同僚、門生來的那般多,幾根白頭發拔了更精神些。”
“我這把年紀生白頭發豈非人之常情。”
話落,杜衡看著那幾根銀絲,不免又道:“不過與我同齡的同僚確還是滿頭華發,少有生白頭發的,倒是我走在了前頭。”
“想當年我初入京城,多少人爭相只為一睹風采,又有多少人吟唱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
杜衡還未感慨完,嘴巴上就挨了一巴掌,他伸手捂住嘴,神色立馬從春風得意變做了一臉委屈:“今天我生辰你還打我。”
“少說些沒用的,那么懊悔,當初一口氣考進京城進翰林,那就沒得那么多姑娘哥兒的傷懷了。”
“我哪兒敢啊。”杜衡連忙告饒:“我只是感慨紅顏易老而已。”
秦小滿斜了杜衡一眼。
“這些年為朝廷陛下,黎民百姓,我也是殫精竭慮。自入官途,晃眼幾十年,好似再沒如何停歇過。”
杜衡多有感慨,目光惆悵:
“許是人老了念想多,我近來總是夢見以前在落霞縣田灣村的日子。”
那時候他們兩人才成親不久,且是少年夫妻,凡事精力旺盛。
天不亮吃了粗淡的早食,扛著鋤頭、踏著朝露下地,待著日頭高了才回家做午飯,洗衣服,料理牲口家禽。
夏日里一同睡上兩刻鐘的午覺,再又出門耕鋤,直到月亮升起方才歸家。
一日之間瑣碎農活兒至多,竟還要擠出些時間讀書寫字。
那些披星戴月的日子與之今日的權勢富貴日子相較,當是辛苦不愿與之回望,可每每夢中再現,卻叫他心中好一陣溫暖與惆悵。
許昔時一無所有,反而純粹成了最好的時光,以至午夜夢回,叫他久久難忘。
杜衡忽而伸手握住秦小滿拿著木梳的手:“小滿,不如我們回鄉吧”
“回鄉”
秦小滿聽到這話,仿佛聽杜衡再說什么哄他的笑話一樣,不過當他對上杜衡眼中的光芒,又覺著他是出自真心而言。
他當然也很想回鄉,自從杜衡入了官途起,他們便一直在任地上過日子,從地方到府城,又從府城搬到了京城,周折顛簸。
除卻偏僻荒蕪的秋陽縣外,這些年所待的任地其實都比落霞縣繁榮的多,可他卻再也找不回那熟悉的味道來。
自知他們家情況不同,與之一輩子都在一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不一樣,他也從未同杜衡埋怨過什么。
這些年杜衡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也只有夜深人靜兩人相擁而眠之時,偶爾會說起兩句昔年落霞縣的日子。
而今聽到回鄉二字,他覺得心中有什么要沖破了一般,不過他還是很清醒的同杜衡道:“本朝官員六十致仕,你還差整整十載,想什么呢。”
杜衡聞言手輕輕松開了些,倒有點像個一時興起提出新奇意見的小孩子被大人拒絕了提議,神色微微有些失望。
秦小滿覺得他是今日大壽高興壞了這才說出這些的,與之穿好壽袍,整理好發冠。
瞧著雖已天命之年,但依舊看起來風骨難尋與之相媲美的美男子模樣,秦小滿很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