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與荀公阻皇甫筑京觀,焚尸于野,大抵心中尚有一絲悲憫之心,而今天下大亂,諸侯紛爭,以兵戈制兵戈,何時能了”
“諸侯殘暴,聚斂財物,吞并田地,大興殺伐,致使百姓皆苦,而今漢中之盛,君侯也得以見之,民誠信不欺,有病當自首其過錯,義舍有米肉,行者可量腹自取,不受饑寒之苦,此不為太平道所謂之神國乎”
“先生何意”
“太平道所欲澄清大亂,天下大吉,結局是萬人赴死,”那道人坐直了身子,正經起來還真有些老神仙的模樣,“今五斗米道望治國以太平,不興兵戈,教化民眾,漢中遂得大治。”
竹篾的毛刺在指尖劃出一道白痕,荀晏一頓,只能放下了竹篾。
他大概是被傳教了。
這確實
是一個對于亂世草芥太有誘惑力的選擇,黃巾只學會了攻伐,五斗米道卻學會了治理,二者相似卻也不同,太平道的鮮血下,五斗米道吸納他們的思想,繼續在前行著。
“此道不可治世。”
荀晏闔上了眼,只淡淡說道。
左慈起身,也不與爭辯。
“我知君侯入漢中乃是為興兵戈之事,兵者非吉器,還望細思。”
說罷,他悠哉悠哉的捧起了小籃筐出了院子,在門口對著典韋翻了個白眼,又含蓄的向著那年輕俊美的將軍頷首莫測一笑。
荀晏懨懨抬了抬眼皮,有氣無力說道:“子龍來矣”
趙云踟躕了一下,仍是說道:“米賊狡詐,不可輕信。”
荀晏看了他兩眼,倏而笑了笑,他撐起了身子,踩著木屐腳步晃晃悠悠,看得趙云眼皮一跳。
荀晏不以為意,也不想叫人扶,他感覺再躺就要廢了,他甚至想著抓個人來動動筋骨,只是沒人愿意來,連他下軍令都沒人來,堪稱他多年以來的巨大滑鐵盧。
他在廊下坐下,沏一壺溫水,慢吞吞說道:“我觀子龍神色,卻似頗為認可此道。”
趙云一怔,他下意識摸了摸臉,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露出這般神色。
米賊可恨,蔑視漢室,截斷漢道,魑魅魍魎,這是他曾經的認知,只是真的來到漢中以后卻不由有所改觀。
“若天下皆能如此”
他終究是這般嘆息道。
皆能如何無為而治,教人向善,生民不受豪強剝削,在某些程度上甚至有一絲千年以后的影子。
“五斗米道能興一郡,卻未必能興一國,”荀晏垂眸盯著壺口熱氣升騰,“此小國寡民之道也。”
漢中田地豐饒,又未如何經天災,養得起這一片田地的百姓,以老莊之道安養生息,得以興盛。
但若是人越來越多,有限的資源,無盡的人口,未知的天災,只要人還有求利之心,生產力不能滿足大部分人,那紛爭與矛盾只會越來越大。
“政教合一,不守儒家之綱常,不尊法家之刑名,只尊教義,固然能在此過上清凈無為的生活,只是漢中雖有地利,易守難攻,卻亦是四通八達之地,”他尚且氣虛,喘了口氣才繼續說道,“劉表、劉璋、乃至于曹公,皆有心于此,待北方平定后,此將為四戰之地。”
趙云默然,只是端起茶水一飲而盡,滿腹沉重之下眉眼間卻露出了驚疑之色。
如何是蜜水
他分明記得眼前這人尚在養病,禁食之物頗多。
荀晏方才在猜測著大侄子究竟是如何想法,抬眼看到了年輕將軍質疑的眼神,他神色不變,只是目光游移,倏而驚喜的喊道:“公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