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群握了握他的手,轉而又與荀祈寒暄了幾句。
他們年歲相仿,自幼相識,若說陳群與他有兄弟之誼,那他與荀祈便是正兒八經的友人之誼這輩分真是一團亂麻。
今日庭中空曠,沒有別的來客,只能聞到揮之不去的藥味,荀晏心底辨認了一番,還沒數完陳群便引著他們往深處走去。
里屋藥味愈重,空氣卻還清新,應當是有意在通風,沒有一昧的捂。
已然須發皆白的陳紀倚在榻邊,精神卻瞧上去極好,看到客至還微微一笑,仍是一如曾經的得體周全。
荀晏卻不免心下一沉。
用的藥都是重藥,是彌留之際才會用的,可人卻是這樣,他不得不想到回光返照這詞。
“伯父”
他剛開口,卻驟然被陳紀打斷了。
“叔慈至矣”
陳紀似是來了精神,向他招著手。
荀晏一怔,他看向了陳群,陳群對著他無奈的苦笑了一下,他再回頭看向荀祈,侄兒示意他勉力。
他只得解釋道:“伯父,我是荀晏。”
陳紀抓著他的手,手背的皮膚蒼老而褶皺,不見昔日風雅之態,只能隱隱看到修長的骨節。
“叔慈來何晚也”老人說道,“君不至,何人可觀我所著典籍”
“長文長文”他喚道。
陳群趕忙去了書房,抱來了數斤竹簡來。
這段時間里,荀晏聽著陳元方老先生抱怨了一大堆許都士人的話,比如孔融死板、禰衡傲慢、荀悅嚴謹卻無趣反正沒一個能入眼的,都比不上已故多年的荀叔慈。
他想著這種癥狀應該就是標準的白月光情節了,陳老爺子若是清醒,必然不會背后吐槽別人的。
陳紀專心學問與教養家中子弟,這兩年安定下來后整理了年輕時遭黨錮后寫下的東西,以及漂泊在外斷斷續續所注言論,整理了一本陳子,凡數萬言。
荀晏盡力配合,在陳群與荀祈背后的幫助下,倒也能和陳紀就著經義著書辯得有來有回。
陳紀對著友人比待他人都放松了許多,滔滔不絕講著,但聲音仍是慢慢微弱了下來,最后他仔細看向了友人的面容。
“叔慈多年未老也。”他喃喃說道。
荀晏憋了半天,勉強憋出了一句:“元方亦盛年。”
陳紀幽幽道:“我已垂垂老朽,何來盛年貍奴何必與我說笑”
啊。
荀晏與陳紀對視,老爺子目光清醒,眼底已有笑意。
荀晏緩緩收回了搭在陳紀手背上的手,欲哭無淚的笑了笑,“多有得罪,還望伯父莫要見怪。”
“還得見怪,”陳紀道,“面色如此,必是帶病而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如何能不自惜此第一錯。”
荀晏連連點頭。
老爺子繼續訓斥:“學問生疏,皆是長文與伯旗提醒,此第二錯。”
最后他上上下下看了看逐漸萎靡成雞崽的荀晏,說道:“直呼長輩表字,此第三錯也。”
“噗嗤。”
荀晏轉頭看向了一本正經的荀祈,只感覺他的嘴角在不斷抽搐,一旁的陳群仍是面無表情,但荀晏偏偏覺得他眉眼間多了一縷極淺淡的笑意。
“此三錯,老夫雖非荀氏長輩,亦是汝父平生至交,清恒以為該如何罰”
陳紀咳嗽了一聲問道。
荀晏堅強的掛起了對長輩特攻的笑容,一手摸向了陳紀的手腕,一邊道:“晚輩不才,于岐黃之道尚有所通,不若為伯父瞧一瞧。”
“不必,”陳紀有些嫌棄的把手塞到了被子里去,“清恒自己尚且如此,還為他人看病”
[噗嗤。]
荀晏感覺自己又一次受到了暴擊。
陳老爺子指了指放在邊上的竹簡,道:“便罰你抄錄回去,仔細研究,研究到病愈為止。”
荀晏被掃地出門了,抱著一大堆的竹簡,他惆悵的看著外頭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