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機有時候會陷入迷惘,為什么他當初會收下這么一個不省心的學生。
然后他就會想起那位同樣不省心的先生。
所以他中止了繼續想下去。
現在他這已經位高權重的學生正可憐兮兮的看著他,面色唇色皆是泛著蒼白,唯有一雙杏眼出奇的黑,里面寫滿了我錯了。
誰能想到這看上去不過弱冠模樣的郎君實際已近而立之年,名義上甚至是一州之主,他惆悵的想著,這么多年唯有裝可憐這一點愈發爐火純青,真是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于是他只能隨手撫去胡須上濺上的藥汁,在他那學生殷勤的招待下入了軍帳。
荀晏悄悄勾起了唇角,心中比出了一個耶。
又是成功逃過修羅場的一天。
他真棒
然后他的手腕子就被張機一把扯了過去。
他眨了眨眼睛,從許昌千里迢迢而來的醫者神色很是不好,抓著徒弟那細瘦的手腕眉頭擰得和什么似的,反正絕對稱不上溫和。
“老師與兄長為何而來”
荀晏謹慎的問道。
張機一邊把脈一邊面無表情說道:“令君恐使君身體有礙,遂令機前來一觀。”
這個尊稱聽上去很是糟糕。
救,老師以前好像不是會陰陽的人吧。
所以究竟是誰帶壞了他本來溫溫柔柔的老師啊
但很快他就被張機話中的意思帶走。
荀晏狀似無意的問道:“是安娘又送了家書去許昌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仿佛聽到了張機冷笑了一聲。
“并未,”張機掛上了營業微笑,很是瘆人,“不過是令君臨時起意罷了。”
他這般說著,面上的笑意卻逐漸淡了下來,盯著面前的人看了半天,也不說話,叫荀晏心里頭都有些打鼓。
他知道自己這會的脈象應當不怎么好,但應該嗯,還在掌控范圍合理范圍之內
“聽聞下邳時有刺客,”張機打量著他,言語中卻頗有些對那件事避重就輕的意思,“傷在哪兒”
荀晏指了指腰腹之間,見張機未有所動,只得慢吞吞的脫去身上外衣與輕甲。
刀傷過了許久仍未完全愈合,白色的繃帶上又隱隱染上了些許血色,傷患本人是注意保護傷口的,也頗為精通外科,可奈何行軍途中有些事也無法避免。
張機皺著眉掀開了繃帶,比劃了一會刀口的位置,看了一會他驀的抬起頭來,他說:“這刺客倒是很會挑地方。”
他的語氣有些怪異,說不出是個什么感覺,但荀晏卻是心跳漏了半拍,隨后才復又如常。
[你瞞不過他的,]清之說道,[你老師在這方面可是行家,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小心思。]
是啊,誰家的刺客會專門挑一個死不了人的地方捅,還有刺入時的角度,或許還有別的蛛絲馬跡
有些東西放在一個行醫多年的老醫生眼中,他根本沒有什么可以隱瞞的。
“清恒可知心疾如何而生”張機面無表情,也不待人回答便自顧自說了下去,“思慮煩多,心勞生疾。”
言下之意是叫他別瞎想八想了。
醫者開始大刀闊斧的給他拆繃帶,重新涂藥,動作看似粗魯,實則又是再小心不過了,就是隱約能見動作中莫名蘊含的怒氣。
荀晏齜牙咧嘴好不凄慘,一雙杏眼中都帶起了生理性的水霧,他從來不是什么能刮骨療傷的猛人,只是有時候比較能夠狠得下心來罷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想辦法轉移一下這有些逐漸不妙的氣氛。
“聽聞司空患頭風之疾
,發作時頭疼難耐,如今如何”
他企圖做一個關懷老板的好員工。
“雖難治愈,亦可緩解,”張機徐徐道來,“究其原因,還是思慮過多所致。”
“啊那奉孝”
“他好得很,把他的酒搬走即可。”想起另一位從不聽話的選手,張機手下也不由得一重。
荀晏思來想去終于又想起了某個被他忘到角落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