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呂布叫住了他。
“此前布言語失常,多有得罪,欲自改而不得其法,”他頭上的武冠歪歪斜斜,長輯至地,“請先生教我。”
陳宮指尖微動,望向了曾經輔佐多年的將軍,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終究還是轉首,也罷。
不遠處那獨眼的將軍正向他們走來,那素衣郎君已上了馬,遙遙向他們揮著手,似是在告別,他的身后是無邊的徐州煙火。
并州啊
呂布隱約間仿佛聞到了那草原的味道,兒郎放牧于草原,女郎高唱著兒時的童謠,也有羌胡騎射,紛爭不休。
半生顛沛,后半生他又將踏上新的旅途。
荀晏歸至下邳時已是暮色西沉,他正欲進公署內回稟呂布一事,正巧見一眼熟的中年男子從里面出來,此人面上猶有感懷之色,不時還抹一把眼淚,行色匆匆一步三回首的離去了。
他從記憶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這張臉,此人乃昔日兗州別駕畢諶,先為曹操屬臣,后因兗州之亂時,張邈等劫其老母妻子,遂歸呂布,乃至今日。
仔細想想還挺尷尬的,現任老板破產以后與前老板會面,這是怎么樣的修羅場啊。
荀晏兀自笑了笑,見他神色,想來司空也未有責罰。
“荀君歸矣”
跟在畢諶之后走出的人正是陳登,他神色自若的走了過來。
“先前之人乃東平畢諶。”他說道。
荀晏頷首,“曾有幸共事過一段時日。”
“為盡母孝而棄曹遂呂,而今司空言,能盡孝于親者,豈不亦忠于君乎,遂以之為魯相。”
陳登撫須娓娓道來,想來是方才看戲看得挺舒服的。
“司空有容人之量。”
相比起曾經會因邊讓口舌之爭就貿然砍人的初級玩家,如今的曹老板已經豪華大升級了,他不僅不會生氣,他還會給自己安上一個賢明有雅量的標簽。
陳登引他一同入公署,他今日看上去倒是興致不錯,天南海北的聊著,他閱歷廣,說起事來亦是風趣而淵博,只是這帶的路倒是越來越偏。
繞過公署內的庭院,陳登正指著一朵花大談典故,荀晏歪著頭看著,倏而轉荒唐,未聽伏義相勸,乃至于今日。”
他是個活得不大明白的人,但他也是幸運的,會有高順這等忠義之輩十年如一日效忠于他,對他做出警醒,只是可嘆昔日的他卻沒有好好珍惜過這份情誼。
愿意降的都已經降了曹操,沒有誰想要再回前路渺茫的并州,而高順如今站在這里也表明了他已經做出了抉擇。
他若是愿意降,以他的才能,往后成就未必低于兗州時便投曹的張遼。
高順正欲開口,陡然見邊上一中年文士走來,頓時不自在的撇過了頭。
他與陳宮素來關系不好,尤其是郝萌一事過后,兩人更是互不相容,可現如今窮途末路之際,又是他二人最后站在了這里。
關系不好的同僚有朝一日竟成了生死與共的患難之交,可嘆人生確實荒誕。
陳宮倒是沒什么反應,他晌,荀晏答道,“若論有危而不自知,元龍亦當自省。”
陳登因他的反問怔了下,眼前年輕的郎君已漫不經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后自顧自往回走。
鮮花似錦,烈火烹油,此危也。
手握廣陵兵權,身負徐州重名,攻破下邳先登之功加身,誰人能比陳氏元龍更為顯眼。
要擔心曹操啊,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