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如今任黃門侍郎,他性子沉靜,對曹操也一直淡淡,依舊埋首學問,但骨子里應當還是看重正統的。
許都繁華安定,流落在外的流民也紛紛往這兒聚集而來,一路走在街上,不時能看到有排隊等著領糜粥救濟的流民,也虧是先前兩年未如何受蝗災侵害,所以略有余糧。
荀晏混水摸魚領了碗粥,放粥的士卒瞥見一旁荀悅的官服,想了想還是當作沒看見。
大抵是某些官員來裝模作樣檢查。
荀悅湊了過來,一本正經的和荀晏兩人聚首點評著這碗平平無奇的稀粥。
“尚算可以,并未偷工減料。”
他下了結論。
荀晏笑吟吟,將這碗稀粥送給了路邊眼巴巴的小丫頭。
“偷偷的,別給人看見了。”
他小聲囑咐道。
灰撲撲的小孩咽著口水接過,輕輕說了聲謝謝,聲音稚嫩,隨后小心翼翼的捧著這碗粥跑去了巷子里頭。
“粟者,王之本事也,治國之道也。”
荀悅嘆道。
荀晏嗅到了味道,抓緊時間推銷一下可憐的曹老板。
“司空得之矣。”
“未必,”大兄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昔晁錯曰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作者不過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三百石。”
五口之家,所能耕種之地不過這些,產出也僅此,而致使這種狀況,那便不得不提豪強富人對于土地的兼并,富人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大兄這是對于曹操推行屯田制是否能行的質疑。
荀晏哼哼兩聲,只能說上一句:“且看來日。”
所謂屯田,便是將無主之地收為國有,組織流民與軍民進行勞作,統一分配耕牛,農具,種子。
這種法子雖然有時候確實會過于殘酷,屯田客失去自由困于田中,但也未必沒有效果,起碼戰后這些無主的土地可以盡快的恢復使用。
他幼時曾與通農務的農人一同搞出了曲轅犁,但實際上卻并沒有多大的成效,蓋因推行困難,真正推行也只是在豪族的莊園里非常風行,外頭的普通農戶卻沒有嘗到多少甜頭。
而若是以朝廷的名義,統一分發耕牛與農具,那曾經的問題也能迎刃而解了。
且一種制度剛剛出來,出發點總歸還是好的,徭役不重,賦稅也不高,還能吃上飯,又有棗祗前前后后親力親為的盯著,還是出不了什么大亂子的,百姓也愿意。
只是荀悅所擔憂的也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如今只在許下屯田,可若是日后推行開來,法不下郡縣,確實不好說地方豪強是否會做什么手腳。
“還是不能長久。”
荀晏突然沒頭沒尾的嘆道。
荀悅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巷子里的小姑娘將那碗稀粥當作至寶,與身邊一個瘦削的少年人一同分食起來,布粥有規定,一人一碗,半大的孩子也確實吃不飽,但能吃上一口不餓死已經挺好的了。
荀晏驀的想起了什么,含著笑意說道:
“大兄還記得興平元年時,三輔大旱”
荀悅道:“不敢忘,是時谷一斛值五十萬,豆麥一斛二十萬。”
“長安中人相食,白骨委地,陛下令人出太倉米豆救災,但連日來仍是餓死者不減,”荀晏娓娓道來,“陛下疑其中有虛,令人取米、豆五升于面前煮粥,卻只得兩盆,知侍御史侯汶未能如實救災,遂責之。”
“陛下當時不過十三歲,甚是聰穎,”荀悅眼神一亮,隨后問道,“那如何處置此人”
“陛下不忍殺之,遂杖責五十。”
荀悅默然,嘆道:“陛下仁慈。”
是啊,相比靈帝,少年天子確實算得上不錯,若是生在太平盛世,未嘗不能成為一代守成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