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荀晏再不舍,卻也無法改變荀攸要和何颙一起離開的事實,甚至荀靖都覺得不錯,對何颙大為贊賞,對荀攸更是放心得很。
所以年幼的小叔父只能悲痛的執起大侄子的雙手,宛如老母親般囑咐著一路小心,天寒添衣,病了得吃藥等瑣事,看得何颙目瞪口呆,為這對年齡差極大的叔侄感到震驚。
荀攸倒是很受用,認真的和荀晏演繹人間真實叔侄情,搞得荀晏又悲愴了許多,他真的好討厭離別,而且他也真的很喜歡這個總是默默慣著他的大侄子。
討厭的何先生離開前還宛如神棍般給了荀彧一個批語王佐之才。
這是一個非常高的評價,憑借著何颙在士人集團的名聲,很快各地都知道潁川荀氏有一名王佐之才,年僅十五的荀彧迅速進入了世人的認知。
荀晏不喜歡這種感覺,他認為阿兄的才能完全配得上這句評語,但年少便背負如此盛名真的會是一件好事嗎
荀彧倒是一如往常,未曾因為這件事而發生什么改變,心態平和,甚至反過來打趣荀晏,一副渾然未覺壓力的模樣。
荀晏不知道自己的不安是從哪里來的,他憂傷的在晚上偷喝了三杯醴酒,然后一臉傻笑的去求兄長親親抱抱,被荀諶嘲笑了一晚上。
當晚,他又做了怪夢。
清風徐來,帷幔搖曳,空蕩蕩的屋子內光影交錯,書架上空空如也卻不沾灰塵,看上去像是之前放滿了東西,如今卻全部移走。
荀晏穿過層層疊疊的帷幔,看到屋內有一人身著朱袍腰系綬帶,頭戴進賢冠,看形制似乎還是個不小的官。
那人低著頭,腰背挺直跽坐于案前,書案上放著一只食盒。
良久,那人才嘆了口氣,他第一次抬起頭來,荀晏悚然一驚,感覺心跳快得飛起。
那個人看上去已經上了年紀,但仍然眉眼如畫風姿綽約,竟像是荀彧日后的模樣。
荀彧似是看不到屋內有人一般,他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打開了那只食盒,玄色的食盒內空空如也,仿若一張不詳的深淵大口正在大笑。
荀晏從未見過自家阿兄如此蒼白黯淡的模樣,那雙素來沉靜溫和的眼眸中如今死氣沉沉看不見一絲光,他頹然閉上了眼睛,一直挺直的腰背不知覺中蜷縮了下來,顯得蕭條而孤獨。
荀晏下意識的跑到了這個不知多久以后的荀彧身邊,張開雙臂想要抱抱他,讓他不要傷心,但自身卻如夢幻泡影般什么也抱不住。
他看著阿兄蹣跚著站了起來,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他看著阿兄執起了盛滿不知名酒液的金樽。
荀晏不知所措的哭喊起來,有一只手從背后伸出覆住了他的雙眼,視線頓時一片黑暗。
“生食漢祿,死為漢臣。”
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有些耳熟,他猛然記起那是上一次怪夢中那個灰霧少年的聲音。
“漢祿已空,請君自裁。”
下一刻,他從夢境中掙脫了出來,黑暗中床幔安靜的垂在一側,屋內靜悄悄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一片冰涼濕潤。
[晚上好,荀晏。]
那個少年的聲音驀的在他的腦海中響起,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你可以叫我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