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機含糊其辭道。
張機雖素來獨來獨往,一心醫術,但實則也是涅陽張氏出身,雖說張氏影響力大不如潁川荀氏、潁川陳氏,但也是士族之家,這年頭真寒門子弟哪有資源習得醫書。
荀晏狐疑的看著自家先生,突然想起一事,白嫩的小臉上涌現復雜之色,欲言又止還是附在張機耳邊輕聲道:
“先生如今已二十有五,尚未娶妻,莫非是家中催促”
他話語一頓,一句可是有難言之疾憋在嘴中遲遲沒有說出,總感覺說出來會被打。
張機見他神色哪還有不懂,只感覺自己額上青筋狂跳,拳頭有些癢,丁點大的小孩還關心他人婚嫁之事,剛剛升起的那點離別之傷也被攪得一點不剩。
“胡言亂語。”
他深呼吸幾下,才繼續道:
“族中有意令機出仕,如今權宦當政,黨錮未平,形勢未明,機以為并非良機,何況機志不在此。”
荀晏恍然點頭,如今官吏選拔采取察舉制,以張機在鄉里的名望,外加家族運作的話,確實很可能被舉孝廉,只是先生似乎一向不喜官場,如今更是準備違背家族意志,外出游醫以逃避。
“那先生游醫之暇千萬勿要忘了潁川還有一個小徒弟,別到時候在外面有了別的乖徒弟就忘了貍奴。”
他嚷嚷道,用撒嬌壓下傷感。
張機一時啼笑皆非,揉了揉孩童尚且軟乎乎的黑發,嘆息道:
“留的調養方子按時喝,莫要怕苦,這病得慢慢養,若是胸悶氣短當及時換另一方子服藥,不可耽誤”
他絮絮叨叨囑咐著,雖說平日里看這孩子機靈早慧,但這病卻不好說,胸痹之癥自古難醫,很多時候不過是看運氣,如荀靖一般安安穩穩活到這個歲數已是癥狀較輕,運氣極好了,他所能做的也不過是開一些滋補氣血的方子。
想著不由有些憐惜,小小年紀卻患上這般疾病,雖說現在癥狀很輕,但總歸是有病根在。
“那可以不喝那藥茶嗎”
荀晏見張機這副好說話的模樣,期待的問道。
張機:“”
好像憐惜不起來了。
張機離去后已近晌午,廊里阿良正在收拾東西,荀晏蹲在邊上看了好一會兒,直看得阿良無奈回頭。
“小郎君可要用些糕點”
他問道。
片刻后,荀晏捧著一塊箬葉包著的米糕離開了,他一邊走一邊小口啃米糕,一副很珍惜的樣子。
這種糯米糕他平時不大能吃著,大人說小孩腸胃弱多吃糯米怕不消化。
今日陽光正好,庭院里已泛起了一絲綠意,穿過走廊,行至一側,他突然目光一凝。
吃米糕的手不由僵住,連糕屑粘在嘴角了也沒發現,他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庭院角落里身著鴉青直裾的挺拔身影。
荀晏看著他那虛弱無力,天天宅在屋里,需要人保護的美人爹爹熟練的彎弓如滿月,箭矢離弦而去,箭風帶出一聲刺耳的破空之音,蒼青色的榆樹葉隨之沙沙而動,光影交錯之中箭矢直中三十步開外的靶心。
荀靖不做停留,甚至不去看剛才自己射出的結果,繼續搭箭、勾弦,開弓。
頃刻間三箭連續而去,皆中靶心,一時之間四根箭矢幾乎聚于一點。
荀晏在一旁完全看呆了,這一幕說實話有些超出了他的認知,畢竟他的認知里他的爹爹應該是個每天都要喝藥,偶爾會壞心思逗弄逗弄他的純種病弱文人,而不是眼前這位連射四箭的神射手。
荀靖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放下弓箭,側頭看向了不遠處捧著米糕驚呆了的路人團子,還未等他有所動作,反應過來的小孩便興奮的一路小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