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叫姬長恩難過的是,這件事,從來沒有來過楚州的明月霜,卻看得比他更明白。
也不知道該說是旁觀者清,還是天底下的人為了利益會做的事都差不多。
明月霜在信里擺事實講道理,告訴他什么都想保全,最后只會讓局面徹底崩潰。他既然知道破而后立的道理,也就應該能想到,這個過程絕不可能是和平的。她們如今能做的,就是將混亂和戰爭控制在小范圍內,最大限度地保全楚州的底層民眾。
事到如今,竇娥都已經站在他面前了,姬長恩其實也很清楚,自己并沒有別的選擇。
但明月霜這樣的周全細致,還是讓他心下熨帖。
無怪紅巾軍內部的人們如此尊敬她、愛戴她。但即使是明月霜也知道,她不可能討好所有人,這世上也總有人會不喜歡她,不滿意她的政策。
取舍之間,就是明月霜能站在如今這個位置的原因。
而現在,輪到他做出取舍了。
雖然姬長恩認為,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經做出這個選擇了,如今不過是去實現它。
姬長恩并不是個喜歡排場的人。
所以他也很少像秦霸那樣,動不動就置辦宴席,招待治下大小官員,于觥籌交錯之間,彰顯自己對本地的掌控。
在姬長恩看來,這樣不僅靡費錢財,還影響那些真正想干實事的人。
當然,我們也可以說,跟秦霸比起來,他是更有底氣的,所以不需要用這種露骨的方式,來標榜自己的身份與權威。
但不管怎么樣,他確實很少折騰這些,所以,當他在這不年不節的時刻,忽然召集楚州上下文武官員,讓他們到陽城來見自己時,所有人都能夠隱隱地感覺到,有什么事情要發生了。
心中坦然的人,當然可以什么都不在意,只管前往。
但心中有事的人,卻難免惴惴不安,忍不住要做些自己認為足夠保險的安排,才好安心。
殊不知,這一動,就落在了竇娥和姬長恩的眼里。
姬長恩看著報上來的各種消息,面色越來越難看。這種事牽一發而動全身,在明月霜做決定之前,他雖然已經察覺到了一些端倪,但也沒有做過試探,因此也就不知道,原來很多他以為還可以信任,或者即便有私心也不妨礙大局的人,早就已經不是他印象中的樣子了。
“竇司長,讓你見笑了。”他放下手中的文書,語氣頹唐地道。
竇娥搖頭,“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如此也好。”姬長恩說著這種話,卻是忍不住長嘆一聲,“明將軍說得對,不破不立,我若不狠下心來,楚州數百萬軍民的性命,旦夕操于人手矣。”
他是脾氣好,又不是沒脾氣,何況還是這種以當下的風氣和傳統來說,最無法容忍的背叛行徑。
越是親近,他心底的怒意就越盛,也越是無法容忍這些人繼續在楚州作亂。
所以那種頹唐的姿態也只是一瞬,竇娥甚至不確定,其中究竟有幾分是做出來給自己看,以便讓她在明月霜面前說幾句好話的。
到底是一鎮之主,統帥整個楚州二十多年的人物呢。
不過這種心機并不討厭,所以該說的話,竇娥還是會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