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洞穴深處有什么拍打著不安的空氣。
少女神祇黑發如瀑,她拉起干凈的裙袍,赤腳走在白霧蒸騰的水面上,就像走入清晨朦朧的山嵐,而其中慢慢顯出三道人影。
濕熱的水氣燙出一陣稠白的霧浪,石壁崎嶇的輪廓宛如云霧環繞的高山,蒔蘿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回到了那藏在森林之中的城堡廢墟。美麗的綠仙女用藥浴和熏香洗滌病人疲憊的身心,她們被大地女神寵愛得燦漫任性、不辨善惡,如大地燦開的野花。也正因為沒有邊際,腐敗的花開始生出蛀蝕的蠅蟲,治人的藥草流淌出致命的毒,仙女就此墮落成魔女。
思緒隨著腳底的漣漪擴散,蒔蘿慢慢靠近那三個女巫,想著是要威攝、斥責、還是冷漠以對她想著一位女神應有的模樣,卻想到了女人的面容,各式各樣;從勇敢的葛妮絲、背負使命的克麗緹娜,和自己一樣膽小的維拉妮卡。
她還想到直到死前都在為信仰燃燒生命的阿梅麗,想到那些亡魂的祈禱,包括穆夏那位可憐的生母。哪怕是那個死在十幾年前的妓女鬼魂,她還在掛記著她的私生女。
當水氣浸軟眼睫,熱霧在眼前朦朧,蒔蘿突然發現自己比起憤怒,更多的是悲傷和困惑。
“為什么要做出那樣的事呢”
當蒔蘿聽完自己說的話,她就后悔了,這不就是在問罪犯你后悔犯罪嗎你知道犯罪是不對的嗎
來不及了,她的聲音回蕩在空蕩的洞穴中,就像上百個人在同時附和著她低語。
“我們以為可以改變世界。”其中一個女人諾諾開口,其他兩個女巫低頭不語,只有她回答了蒔蘿。
女神也看清楚她們的模樣。她們一點也不像曾經明媚動人的綠仙女了,本該豐盈的臉頰蒼白而消瘦,野火渲染般的金紅秀發也完全不見了,丑陋的頭皮讓她們彷佛絲毫未縷,倒映在水面的身影就宛如一具溺亡的死尸。
血女巫們跪在粗糙的石面,她們都有所覺悟,務必要盡可能表現得謙卑懺悔,因為她們要迎接的是比雅南那個瘋子更可怕的憤怒一位不成熟的女神怒火,哪怕代價是獻祭自己和同伴,她們都不能動搖。
但她們沒有等來山崩雷雨的懲罰,只有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落在鼻尖緩慢融化的雪花,卻遠比痛更加難以忍受。
“為什么要做出這樣的事呢”
沒有憤怒沒有瘋狂,倒映在水中的女神像極了一片澄澈干凈的月光。她是那么年輕、那么無辜,少女黑發白膚,就像一個普通不過的小女巫,好奇的目光看著犯錯的大人。
“我們以為可以改變世界我們以為我們無所不能。”安潔莉雅看著水面上那張陌生丑陋的臉孔隨著漣漪起起伏伏,彷佛也在問她,對啊,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呢
曾經她還慶幸著自己的命運,特別是在得知伊蘭變成了荒野中一棵風吹雨淋的大樹。但現在安潔莉雅無比羨慕大樹,伊蘭至少有蟲鳴鳥叫作伴,她的頭發成了美麗的綠葉,她成了大地的一部份啊,而自己呢
白霧的熱氣染上臉頰,給死寂的身體一種重新活過來的感覺,又或者那是一種名為羞恥的情感安潔莉雅恍惚間回到了很久以前,
她和自己曾經珍愛的孩子們在女神賜福的溫泉中沐浴,小女巫們捧著鮮花和草藥,也是這樣問她為什么這株藥草長得那么奇怪、為什么安潔莉雅懂那么多為什么我們還不能像安潔莉雅一樣美麗又強大呢
熱氣模糊雙眼,過往云煙也隨之消散,再多為什么已經沒有意義了,所有榮耀和愛都枯萎了,她們再也回不去繁花似錦的森林,盛夏的陽光永遠拒絕她,金色的豐秋也不會再賜福她。
現在的身體冰冷蒼白,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宛如一具囚禁靈魂的大理石棺木。她的生命不再被三女神的祝福,大地生靈將她視作丑陋的死物,藥草和鮮花也無法治愈一塊冰冷的石頭,從今以后等待自己的只有死寂和黑暗的寒冬。
不還是有希望,就在眼前這個新生的女神身上
“殿下,我等罪無可恕,但我們對妳絕不敢有任何欺瞞,妳需要我們的力量”安潔莉亞聽著自己的聲音在洞窟中重重回蕩,彷佛整個天地都在反復質疑罪人的決心。
“我們曾經受到血玫瑰的蠱惑,的確,我們深受她的魔力吸引,真的以為她創造了從未發現的力量。”
其他血女巫不安地看著她,安潔莉亞強忍著恐懼和激動“但后來我發現所謂的血魔法并非艾斯梅獨創。艾斯梅有幫手,最久遠的血魔法人人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