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并非一陳不變,預言也并非不可改變”
老女巫拉緯引線,深色的布料浸染了午夜的黑,明亮如星的銀梭在其間飛速游走,無序的時空彷佛就在她捻拉推送間逐漸成形。
蒔蘿很想看清楚這位月女巫高薪聘來的高人,但一瞥見對方肩上猙獰的毛狀物,眼前就一片暈眩。
那是一只碩大的蜘蛛,它正用八只毛茸茸的手腳,細心地替女巫整理多余的絲線,真是一只不能以貌取蟲的可靠小幫手,雖然蜘蛛好像不能被歸類昆蟲
蒔蘿努力想秉棄偏見,發掘世界萬物的優點,但一看到那只爬上爬下的蜘蛛,渾身就從指尖開始發麻,更別說專心上課,她死撐著沒有當場暈倒還是為了顧全自家女士的顏面。
維拉妮卡和幾個牙尖嘴利的表姊妹在后面虎視眈眈,就等著她體力不支,便要一哄而上把她給分食了。大大小小的事只要被維拉妮卡知道,隔天就能會傳遍整個米勒谷,還會自動分裂成無數可唱可舞的版本,怕是明天安柏就可以聽到蒔蘿與大女巫在課堂上黑魔法對決被打暈在地。
蒔蘿只能想著另一只毛茸茸的可愛生物。希望肉桂沒在自己的窩里拉臭臭,她回去急需要吸它補血。
就在女孩分神的時候,女巫手下的黑布已經截然不同,金銅銀三線描繪的星夜女神的神相栩栩如生──十二位光輝璀璨的星辰女神擁戴著一身漆黑的冥月女神,月明星稀的相反,蒙上黑紗的女神便是捉摸不透的命運本身,黑暗中只有些微星光指點方向,極少人能捕捉住其中的玄機奧妙。
“命運本身是有著繁迭花樣的織布,人類無法俯瞰全景理解其意,而預言本身則是編織的動作,借著編織出的紋路窺探未來的途徑。”
說實話,女巫的手粗糙得像泡水的樹皮,張嘴說話時露出近乎無牙的黑洞,活像故事書中的老巫婆,但她發出的聲音卻異常年輕,像是成熟而嫵媚的女性,一舉一動也都極為優美,手下編織著世間最神秘稀罕的魔法。
可惜底下的小女巫們最大也才七歲,她們聽著對方玄妙的話語似懂非懂,而且為了配合占卜術的靈感,每個人都是從午夜的被窩爬出來,此時正昏昏欲睡地撐著上課。
觀星臺是星辰女神的小神廟,卻不算是一棟真正的建筑,這里有著十二根精美的石柱以及月光照耀的廊坊,但沒有屋頂遮蓋,一抬頭就彷佛深陷在滿天繁星的夢鄉。蒔蘿偷偷往四周瞧了幾眼,克麗緹娜已經失去意識,靠在葛妮絲肩膀上呼呼大睡,葛妮絲則用幾分鐘間斷的閉眼養神勉強撐下去。
壁龕內的熏火盆伸出鵝黃芬芳的手指探入夜空,也在每人的眼皮都染上曖昧渾沌的暖光;苜蓿、毛蕊花、葵根、薄荷等各種采擷自森林的溫郁香氣,勾引著瞌睡蟲蠢蠢欲動,一切都美好得恍若一場夢,蒔蘿只覺得腦袋越發混沌不清。
這是夢嗎不對這不是夢,是記憶
“蒔蘿。”
海蓮娜溫柔的聲音近在耳畔,喚回蒔蘿的神智,對方偷偷摸摸把一塊東西塞進她手里。
那是一顆晶黃色的糖條,看著晶瑩可口,蒔蘿假裝打呵欠,趁機丟入嘴里。海鹽漬過的檸檬片,舒爽的酸咸中帶著一絲清新的甜味,吃起來就像檸檬糖一樣,放在舌尖下掀起一波香咸的海浪。
酸甜的滋味讓蒔蘿定定神,不由得舒緩一口氣,她差點以為自己睡著了。
遠處的貝姬朝她眨眨眼,十歲女孩的個子比同齡人還要高挑。她的女士芭芭拉出生南方一個名叫檸檬鎮的地方,那里盛產檸檬,她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法,在自己住處的半山腰上種滿了檸檬樹。
清爽的海風越谷而來,現在芭芭拉的住處是米勒谷最為華麗的建筑,艷陽下的花屋閃爍著顆顆翡綠金黃的寶石,清亮明麗,生氣蓬勃,宛如一座供奉青女神的小神殿,小女巫們也連帶有了口福,此時就在這堂枯燥難解的課堂上偷偷傳閱著饞人提神的小吃。
“檸檬奶餡、檸檬蛋糕,檸檬烤魚”蒔蘿一邊念著各種美食,一邊試圖凝神聽課,只要一瞥見那只八爪怪,她就多嚼幾塊檸檬片,讓酸甜的香氣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本來還想著給肉桂留幾片,不過狗應該不能吃檸檬,蒔蘿便問心無愧把最后幾片扔進嘴里喳巴下肚。
蒔蘿的犧牲很快有了回報。
老女巫取下織好的布料,也宣布今天的課堂到此結束。本來昏昏欲睡的小女巫們重新復活,一雙雙目光明亮如星,顯然一會是不會乖乖回去上床睡覺。
“群星黯淡,月圓之夜將近,狼群和魔物無所遁形,妳們盡早回到女士身邊,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
她柔美的語氣瞬間變得尖銳“特別是危險的夜游,現在月光森林已經被女士們禁止進入,克麗緹娜妳年數最大,想必會好好看著姊妹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