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深黑的煙灰灑落一地,在月光下像極了干涸的血斑。船長佝僂著身軀,他大聲咳嗽,好半晌才喘過氣,只是整個人幾乎半掛在船干上,儼然一個垂暮老人。
蘇珊很難不愧疚,但她第一次認出尤利塞斯,也不敢相信那位受至高神七重加護的銀騎士之長會落魄到此。
她給他重新倒滿一杯酒,船長接過狠狠灌了一口,串串酒珠滴入胡須,剝落下劣質的白色染料,地上宛如積了一攤斑駁的銀銹。
他并沒有看上去那么蒼老,只是故意將留長的胡須染白,蘇珊可以透過月光清楚看到榛色的胡須根。
尤利塞斯將空杯扔進河底,干脆利落“我已經不是騎士了,沒有任何一把劍比貴族老爺的鵝毛筆更能尖銳殺人,我的銀劍早早就扔在臭河生銹,只有我的淑女會永遠陪伴我。我現在只是一個可憐的老人,我害怕血玫瑰尚未干涸的鮮血,害怕薩夏那些徘徊不去的幽魂和亡靈,妳激怒不了一個廢物,蘇珊。”
蘇珊握緊手,還來不及說什么,就對上一對銳利如鋒的藍眸。
“我害怕死人,妳卻想去找死人對吧”
老船長,應該說老騎士的直覺一點也不失準。
蘇珊苦笑“我在今早的禱告中猶豫了一句,下船的欲望不斷在誘惑我,他們說那些黑女巫沒有死絕,暗巷和蛇曲還殘留著魔法的痕跡,我還聽說綠仙女已經成功調配出可以起死回生的靈藥,曾經教會驅除的災厄連同奇跡都在回來這片大地,也許魔法很快就不需要再躲躲藏藏,妳知道那些黑女巫可以制作活尸,自然也能召喚亡魂”
“那不是女巫,是怪物。”
蘇珊只當是老騎士堅固的信仰,她沉默不再說話,卻聽對方說“我見過真正的女巫,她們和黑暗沒有半點關系。”
“你見過”
“那是月亮出現的時候,和現在不一樣,月亮圓得像珍珠,就連沾滿血的劍也閃閃發亮。”
騎士的目光投向夜空的缺角,悶在盔甲的歲月像是棺材一樣令人窒息,他是活著卻也是死的,不斷收割人命,不斷背棄誓言,卻唯有那一夜晚,月光落在他的銀甲顯得格外柔軟,他從未如此潔白無瑕。
“我彷佛看到了女神。”騎士喃喃自語。
蘇珊沉默了,她開始懷疑對方是不是喝醉了,一個退休騎士對女巫竟然有這樣的幻想
失態的騎士很快回神,立刻倉促地轉移話題“總之,別去找那什么黑女巫,那些只是從女巫那里竊取魔法的魔女罷了,真正的女巫不會允許褻瀆死亡的事情發生。”
“我沒那么傻。”蘇珊喃喃道,目光卻已經飄向岸邊。
尤利塞嘆了一口氣“秋天過后就是寒冬,糧食有限,狼太狡猾,人又太貪婪,偏偏神離我們太遠,我們也只能自保了。”
尤利塞斯不知從哪里撿了石子,一顆一顆往河底扔,不多不少,正好三顆。
“大人的事大人自己焦頭爛額,孩子就讓孩子快樂去玩吧。”
蒔蘿很久沒有這般飽足放松,穆夏帶她品嘗了辣椒糊面條、伴檸檬和大蒜的鷹嘴豆泥,以及豬血和米飯做成的黑布丁和烤血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