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只聽見輕微的滾動聲,像什么木頭的輪子在地板輕輕轉動。
禪香漸漸淡了,那位“公子”溫默而靜謐,像一縷清逸的流云離去了。
珠珠努力想睜眼,沉重的眼皮子也沒睜開,她腦子越來越暈,眼前一黑徹底暈過去,到意識最后,也沒看見他長什么模樣。
珠珠真正醒來已經是五六天之后。
“珠珠,珠珠。”符玉輕柔的聲音喚醒她“醒來了,我們到人間了。”
珠珠睜開眼,入目是垂下的淺色帷紗,微棕素木色的床棱,沒有雕嵌什么花紋,但邊角都包得很細致。
珠珠下意識想抬手,就疼得一嘶。
她全身巨痛,到處包裹著雪白繃帶,皮膚骨頭火燒火燎,嗓子像在著火,她一張嘴,好像就能冒出煙來。
外屋兩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趴在桌邊默寫樂譜,見珠珠醒過來,忙驚喜道
“醒啦醒啦”
兩個小姑娘從椅子跳下來一個向珠珠跑來,另一個撲騰短腿跑出門去,遠遠聽見奶聲奶氣喊“鐘姐姐鐘姐姐那個昏迷的小姐姐醒啦”
珠珠努力睜著大眼睛,對上一張梳著羊角辮的萌萌大臉蛋,她瞅著珠珠,小臉皺巴起來具象化露出“好痛”的表情,小聲問珠珠“姐姐,你能喝水嗎”
珠珠“喝。”
小朋友扭頭跑到桌邊踮腳倒了杯水,剛要把水端起來,一聲驚呼“可是,水好燙,姐姐你等會兒吧。”
“不。”珠珠發出快要被渴死的聲音“不怕渴,喝,立刻”
“好吧。”小朋友只好捧著水杯再跑回珠珠旁邊,有點糾結怎么喂給她,最后小心翼翼捧到她嘴邊傾斜一點弧度。
門口噔噔出現幾個少女簇擁著個二十歲年紀的年輕溫婉女子,看見這幕瞬間瞳孔地震“小九那水剛燒開”
一片人仰馬翻,半刻鐘后,珠珠還是撅著嘴巴喝到了水,被姓鐘的溫柔漂亮姐姐拿著湯勺喂的。
珠珠喝著水,邊豎著耳朵聽鐘姑娘說話,從她們的話里大概拼湊出情況。
她的確已經進入人間了,這里是在中原一個大一統的王朝,國號是乾,已經昌隆興盛了兩百余年,如今雖然國主年幼,權王當道,朝野內外漸生潰癰,但總體還算個太平年月。
而她現在掉落的地方是位于大乾南方、江南魚米之鄉,是座沿著大河流域衍生出的數一數二富庶大城,叫嵐城,整座城池被蘇河橫貫,憑著南北水運和織繡業而名聞天下,人口稠密,市巷繁華。
這是真的,珠珠透過半開的窗戶,就能隱約看見淌淌流過的水脈一角,河岸對面無數錯角疊起的繡樓屋檐,她耳朵好,能遠遠聽見外面浮動著無數細密的人聲。
她現在住的地方叫清平樓,就建在蘇河邊上,是一座盛名遠揚的琴樓。
這清平樓的主人是一位姓裴的年輕公子,幼年因北方災荒流落到嵐城,本是被大戶人家買作戲伶準備從小培養,但誰料裴公子很小年紀就展露出超凡的樂藝天賦,幾次在那大戶的宴席上艷絕眾賓,嵐城當地一位很有名望的老樂師無意中聽過一次他的彈奏,驚為天人,特地去向大戶人家求來他的賣身契,從此收為親傳弟子,傾囊相授,裴公子精通百家融會貫通,十幾歲年紀就成為遠近聞名的樂師大家,甚至曾為下江南的一位老親王奏樂,那老親王愛極他琴音,親口贊賞“梵音天籟”,賜金千兩,更以春秋傳下來的重寶焚尾鳳琴相贈,那年裴公子徹底名滿天下,本欲辭別恩師游歷四方,但誰料老樂師病重,很快不治而逝,臨終將這座祖傳的清平樓托付給裴公子,裴公子便留下來,久居嵐城照看清平樓,數到如今已有八、九個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