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夫人看著他,正色道“當時我也同你阿娘說過,蘇暮是你房里的人,理應由你親自處置,她背著你把她嫁出府去,確實不妥。”
顧清玄沒有吭聲。
顧老夫人繼續道“文嘉是個講道理的,也應體諒你阿娘的難處。
“壽王府敲打她,需她給出一個交代,那邊開罪不得,顧家不可能因為一個通房而與他們樹敵,你心里頭應該比誰都清楚。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一時六神無主倒也在情理之中,你素來曉得她沒什么手腕。
“這個時候蘇暮前來哭求嫁人尋出路,你阿娘應允也算兩全。
“事已至此,我不希望你因為此事與自己的親娘生出隔閡。
“你打小就懂事,知道顧全大局,也應體諒她的難處。
“她錯就錯在不該背著你行事,可是蘇暮嫁人,她放身契給嫁妝,已經算仁至義盡,可見心里頭是盼著那丫頭好的。”
這番語重心長的開解緩和了顧清玄心中積壓的懊惱,他應道“祖母說的這些話,孫兒都明白。”
顧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蘇暮那丫頭也是個伶俐的,壽王府容不下她,待日后那邊的姑娘進了門,她多半會受磋磨。”
顧清玄沉默。
顧老夫人看著他道“你能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住她一世,倘若真想為她好,便把這事忘了罷。”
顧清玄垂首繼續沉默。
顧老夫人苦口婆心道“我是女郎,知道女郎家的不易,她為自己籌謀出路嫁人出府,便是極好的打算,且夫家是她自己挑選的,多半也是稱心如意的郎君。
“一個女郎家,嫁了人,便有了一個家,要維持一個家可不容易。”
顧清玄看著她。
祖孫二人對視,他從她充滿智慧的眼里看到了警告。
別去糾纏有夫之婦,侯府丟不起這個臉,壽王府丟不起這個人。
二人對視了許久,顧清玄才忽地笑了起來,垂眸道“祖母未免太小瞧孫兒了,我若真要肆意妄為,有很多種法子把她奪回來。”
顧老夫人平靜道“你是一個在官場上廝混的人,自然有許多法子去刁難平民,只是這般以大欺小,倚強凌弱,似乎不像文嘉你的君子作風。”
顧清玄抿嘴笑,“祖母說得不錯,我顧文嘉是個君子,全京城的人都認為我是個君子。”
顧老夫人沉默。
顧清玄冷不防問“祖母,倘若有一天孫兒不想做君子了呢,你又當如何”
顧老夫人愣住。
祖孫二人再次看著對方,不知道為什么,她生平第一次,在自家悉心教導的孫子眼里看到了深冷的叛逆。
那種叛逆很奇怪,充滿著挑戰禁忌的狂妄,令人忐忑不安。
顧老夫人忽地笑了起來,輕輕打了他一下,“文嘉淘氣,你祖母年事高,莫要把你祖母嚇著了。”
顧清玄也笑了起來,“祖母也淘氣,盡說些話唬我。”
話語一落,兩人臉上的笑容同時消失不見。
兩張相似的臉龐上都帶著奇怪的窺探,老的想窺探小的底線在哪里,小的則想窺探老的容忍度在哪里。
這是祖孫二人第一次交鋒。
周邊的燭火不安地跳動著,仿佛也感受到了那種逼人的壓迫力。
也不知過了多久,顧老夫人才緩和面部表情,伸手親昵地拍了拍他年輕的臉,“翅膀長硬了。”
顧清玄捉住她的手,笑瞇瞇回道“那也是祖母手把手教的。”,,